陈野的船队返回京城通州码头时,已是十月初七。北方的秋比江南狠得多,风里带着刀子,刮得人脸生疼。码头上没有迎接的官员,只有张彪带着三十个京营老兵,牵着马在冷风里等。
“陈大人。”张彪迎上来,接过陈野手里的包袱——沉甸甸的,里面是江南三个月的账册,“京城……最近不太平。”
陈野蹲在码头石墩上,啃回京后的第一块豆饼——第一百二十二块,是通州驿站买的硬面饽饽,他非说是豆饼,嚼得腮帮子发酸。“怎么不太平?”
“陛下……病了。”张彪压低声音,“月初染了风寒,起初以为是小病,可拖了七八天不见好,反倒重了。现在早朝都停了,奏折由司礼监代批,内阁几位阁老轮流在乾清宫外值房候着。”
陈野咽下饽饽:“太子呢?”
“太子殿下每日进宫侍疾,但……”张彪左右看看,“但宫里传出的消息,陛下这病来得蹊跷。太医院几位老太医轮番诊脉,说法不一,开的方子也乱七八糟。还有人说……说是二皇子余党下的手。”
陈野眯起眼。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块掰了一半的豆饼——第一百二十三块,是秦老太今早托人送来的,还温着。“彪子,你带弟兄们先回京营,把江南带回来的东西看好了,一只苍蝇都不能飞进去。狗剩,你跟我走——咱们不进宫,先去合作社。”
合作社食堂后院,秦老太正带着几个老妇人腌咸菜。见陈野回来,老太太摸索着过来,抓住他的手:“陈小子,宫里……宫里是不是出事了?”
陈野扶老太太坐下:“秦奶奶,您听到什么了?”
“这几天,总有生面孔在合作社外头转悠。”老太太压低声音,“穿的是便服,可那走路的架势,一看就是宫里当差的。昨天还有个太监模样的人来买豆饼,问东问西,打听你什么时候回来。”
陈野咧嘴:“打听我?那是惦记我怀里这些东西呢。”
他让狗剩把从江南带回来的箱子抬进后院厢房。一共五口箱子:三口装的是盐税账册,一口装的是退赃供状,还有一口——装着三十七块“章程砖”的拓片,每块砖都用油纸包着,摞得整整齐齐。
“栓子,”陈野指着那口装拓片的箱子,“你带人把这箱子埋了——就埋在食堂后院那棵老槐树下头,挖深点,面上照旧种菜。除了你、我、秦奶奶,谁都不知道。”
栓子点头,立刻动手。
陈野又翻开那口供状箱子,从里面抽出三份——是杭州府通判、盐政衙门提举、还有一个省里按察副使的供词,都按着鲜红的手印。“这三份,我明天带进宫。剩下的……”他看向张彪,“彪子,你带十个人,连夜送这三口箱子去郑御史府上——悄悄去,从后门进。告诉郑老,东西放他那儿,万一我出什么事,让他直接面圣。”
张彪闷声:“陈大人,您这是……”
“防一手。”陈野咧嘴,“陛下病得蹊跷,朝里有人坐不住了。我这次回京述职,怕是有人等着找茬呢。”
他蹲在箱子旁,拿起一本账册。册子是用合作社特制的厚纸钉的,封面盖着“江南盐政共管账,景和二十五年七月至九月”的红印,边角已经磨得发毛。
“这些账,”陈野拍了拍册子,“每一笔都经得起查。但有些人,不想让这些账见光。”
第二天辰时,陈野进宫。没去朝房候着,直接到了乾清宫外。守门的太监是王公公的徒弟,姓李,认得陈野,苦着脸:“陈大人,陛下今日不见外臣……”
“我不见陛下。”陈野蹲在宫门外的汉白玉台阶上,从怀里掏出块豆饼——第一百二十四块,是秦老太腌咸菜用的杂粮饼,咸得发苦,“我等太子殿下。”
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几块合作社新出的“五香豆饼”,递给李太监:“公公尝尝,江南的新方子。”
李太监接过,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哟,这味儿……香!”
“香就对了。”陈野咧嘴,“合作社的伙计们琢磨了半个月,才调出这个方子——豆面里掺了芝麻、花生、还有一点点茱萸粉,提味。陛下要是食欲不振,可以尝尝这个,开胃。”
正说着,宫门开了。太子赵珩从里面出来,脸色憔悴,眼下一片乌青。见到陈野,他愣了愣:“陈先生……何时回京的?”
“昨天。”陈野站起身,拍拍屁股,“殿下,陛下怎么样了?”
太子摇摇头,压低声音:“时好时坏。清醒时能说几句话,糊涂时就……就认不得人了。太医院那帮废物,连个风寒都治不好!”
陈野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这是江南孙神医配的‘清心散’,专治热症惊悸。孙神医说,若是风寒入里、郁而化热,可用此药疏导。臣不敢擅进,请殿下交由太医查验,若无碍,或可一试。”
太子接过瓷瓶,眼眶微红:“先生有心了……”他顿了顿,“今日早间,内阁递了份折子,是李东阳领衔,弹劾你在江南‘擅改盐政、逼死盐商、致民生凋敝’……折子已经送到司礼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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