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笑了:“动作挺快。折子怎么说的?”
“说你三个月逼得十七家盐商破产,数千伙计失业;说你用砖墙刻名恐吓商贾,致江南商界人人自危;还说……”太子咬牙,“还说你在江南收受盐工贿赂,账目不清,请求陛下彻查。”
“那就查。”陈野从怀里掏出那三份供状,“臣这次回京,带了三样东西:一是江南盐税新账,三月增收四成;二是盐工欠薪补发名册,五千三百人领足工钱;三是杭州府、盐政衙门、按察司三名官员受贿供状——他们供出的行贿人名单里,李阁老的侄子在列。”
太子瞪大眼。
陈野把供状递过去:“殿下,臣请面圣述职——就在陛下榻前,臣一块砖一块砖地报账,一笔一笔地对供。若是臣有半句虚言,甘愿领罪;若是有人诬告……”他咧嘴,“那就请诬告的人,也来砖前对质。”
午时初,陈野被宣进乾清宫暖阁。皇帝半靠在龙榻上,身上盖着明黄锦被,脸色蜡黄,但眼睛还清亮。榻前站着三个人:太子、司礼监王公公、还有内阁首辅李东阳。
李东阳六十多岁,清瘦矍铄,此刻正捧着份奏折,见陈野进来,眼皮都没抬。
陈野跪下行礼,皇帝虚弱地摆摆手:“起来吧。江南……三个月,怎么样?”
陈野没起身,就跪着从怀里掏出本账册——是最厚的那本总账,双手奉上:“陛下,江南盐政试行新章三月,成效如下:一,盐税实收十八万七千两,同比增收四成;二,盐工欠薪全数补发,五千三百人领银计六万四千两;三,退赃追银十五万七千两,已用于修路、建学、养老;四,盐价稳中有降,杭州盐价每斤降两文。”
他每说一条,就翻一页账册。账册用的是合作社特制纸,每页右下角都按着红手印——收税人的、核账人的、公示人的,密密麻麻。
皇帝让王公公接过账册,慢慢翻看。李东阳终于开口:“陈侍郎,账目做得漂亮,可民生呢?老夫听闻,江南盐商破产者众,伙计流离失所,这又如何说?”
陈野转向李东阳:“李阁老,您说的‘盐商’,是指那些靠虚开盐引、掺假售劣、勾结官员起家的巨贾,还是指老老实实晒盐卖盐的小户?”他从怀里掏出另一本册子,“臣查过,破产的十七家盐商,有十五家涉及盐引造假、贿赂官员。他们的伙计,合作社全数接收——愿晒盐的进盐场,不愿的修路建窑,人人有活干,有饭吃。”
他顿了顿:“倒是有一家姓李的盐商,老老实实做生意,却被同行排挤,差点倒闭——臣查了,排挤他的人里,有个叫李茂才的,是您本家侄子。李茂才通过杭州府通判,压价收购李家盐货,转手高价卖出,三年获利三万两。这事,杭州府通判的供状里写得很清楚。”
陈野把那份供状也掏出来,摊开。白纸黑字红手印,李茂才的名字赫然在列。
李东阳脸色变了:“这……这是诬陷!”
“是不是诬陷,查查就知道。”陈野看向皇帝,“陛下,臣请旨——彻查李茂才及其勾结官员。若查实,按律处置;若臣诬告,臣愿领死。”
暖阁里安静得能听见皇帝粗重的呼吸声。良久,皇帝开口,声音沙哑:“李爱卿。”
李东阳躬身:“老臣在。”
“你的侄子……你可知情?”
“老臣……老臣毫不知情!”李东阳跪倒,“若李茂才真有不法,老臣绝不袒护!”
皇帝盯着他看了会儿,又看向陈野:“陈野,盐政的事……你做得不错。但方法……太刚烈。”
“陛下,”陈野咧嘴,“江南盐政是个脓包,不挤破,只会烂得更深。臣用砖头、用手印、用公示,是让脓血见光——疼一时,好过烂一辈子。”
皇帝咳嗽起来,王公公忙上前拍背。咳了好一阵,皇帝才缓过来,摆摆手:“朕累了……盐政新章,准予续行一年。李茂才一案,交由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陈野……”
“臣在。”
“你留在京城……协理京营,兼管盐政后续。”皇帝闭眼,“朕乏了,都退下吧。”
从乾清宫出来,太子叫住陈野,两人去了东宫偏殿。太子屏退左右,关上门,转身时眼眶通红。
“先生,”他声音发颤,“父皇的病……不对劲。”
陈野蹲在殿中的炭盆旁烤手:“怎么不对劲?”
“太医院的方子,我悄悄找宫外的孙神医看过。”太子从袖中掏出一张药方,“孙神医说,这方子表面是治风寒,可里面有几味药……用量微妙,短期无害,长期服用,会伤及脏腑,令人昏沉乏力。”
陈野接过药方,看了半晌——他不懂医,但看得懂字。方子上的字迹工整,盖着太医院的大印。
“谁开的方子?”
“院判刘一手。”太子咬牙,“他是李东阳举荐进太医院的。”
陈野把药方折好,塞回太子手里:“殿下,这方子收好,但先别声张。现在动刘一手,打草惊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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