轧钢厂食堂后厨的烟火气里,何雨柱如今花在方平身上的心思,明显比别的徒弟多。这小伙子话不多,眼里有活,手上也肯下功夫,更难得的是心正,懂得感恩。何雨柱看得出,方平学厨艺是真上心,不只是为了混口饭吃。这让他教起来也格外带劲。
“手腕用力,别光靠胳膊抡!这颠勺,讲究的是个巧劲,让菜在锅里‘跳’起来,受热才均匀,味道才匀乎。”何雨柱站在方平身后,看着他在大锅前有些笨拙地尝试颠炒一大锅白菜,忍不住上手扶住他的手腕,带着他感受那股起落的韵律。锅里的白菜随着力道翻飞,油光水亮。
方平绷着脸,全神贯注,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任由师父带着他的手动。旁边其他徒弟偶尔投来或羡慕或习以为常的目光。大家都知道,何师傅这是把方平当重点苗子在栽培。
“火候,火候是关键!该旺的时候就得‘呼’一下起来,该文的时候就得稳稳守着。”何雨柱松开手,让方平自己尝试,眼睛紧盯着锅里的变化,随时出声提点,“看你炒这个白菜,前期火可以再猛点,把那股子‘生’气逼出去,后面再转小火让它入味……对!就这样!”
除了颠勺、火候这些手上功夫,何雨柱也开始让方平接触更核心的东西。比如怎么看猪肉的新鲜度,怎么根据季节调整大锅菜的口味偏咸还是偏淡,怎么跟来送菜的社员打交道,既不能太软让人糊弄,也不能太硬断了来路。方平学得认真,拿个小本子,不声不响地记下要点,回去还自己琢磨。
何雨柱知道方平这孩子心里还揣着别的事。有时候,中午忙过了饭点,食堂里人少了,方平会显得有些心神不宁,眼睛不时瞟向窗外。何雨柱心里明镜似的——这小子,准是又惦记着他爸杨怀民了。
杨怀民现在在厂里扫厕所。从以前说一不二、走到哪儿都有人恭敬打招呼的厂长,到如今拿着扫帚拖把、沉默地穿梭在气味不佳的角落里的保洁员,这落差,何止天上地下。虽然厂里明面上不再搞大规模批斗,但那种无形的排斥、指指点点、刻意疏远,甚至一些不怀好意的刁难,无处不在。杨怀民头发白得很快,背也有些佝偻了,但腰杆在没人的时候,似乎还挺着最后一点看不见的硬气。
方平心疼他爸。他不敢明目张胆地去帮忙,更不敢在公开场合表现出亲近。但他会“偷”时间。有时借口去仓库取东西,绕远路从办公楼后面的厕所经过,远远地、飞快地瞥一眼,看到父亲低着头、专注地冲刷着地面的侧影,心里就一揪。偶尔,趁午后厕所人少、监管的人也松懈时,他会假装内急溜进去,快速把怀里揣着的一个还温热的馒头,或者用油纸包着的几块何雨柱私下允许他留下的、没卖完的烙饼,塞到父亲那满是老茧和清洁剂气味的手里。
父子俩交流极少,眼神碰一下,便迅速分开。杨怀民总是先警惕地看看四周,然后才极快地把东西藏进怀里,低声道:“快走,别让人看见。” 声音干涩,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但就是这匆匆的照面,这几句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话,对方平和杨怀民而言,都至关重要。对杨怀民来说,儿子冒着风险送来的,不止是食物,更是他在冰冷境地里能感受到的、几乎唯一的温暖和牵绊。看到儿子在何雨柱那里学艺踏实,人也没学坏,是他灰暗日子里为数不多的慰藉。他会趁着那片刻无人,用更低的、几乎只剩气声的音量嘱咐:“跟着何师傅,好好学,学真本事……比什么都强。别惦记我,我没事。”
这话他说过不止一次。每一次,都让方平鼻子发酸。他爸这是在用自己最后的尊严和期望,支撑着他往前走。
何雨柱偶尔会发现方平眼睛有点红,或者回来时身上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厕所清洁剂的味道。他不点破,只是有时在教完一个菜诀后,会貌似随意地拍拍方平的肩膀,叹口气:“小子,人这辈子,沟沟坎坎难免。咬牙扛过去,长了本事,站稳了脚跟,比啥都强。你师父我没啥大能耐,但只要你还认我这个师父,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
这话说得粗粝,却滚烫。方平重重地点头,把眼眶里的热意逼回去,转身更用力地去揉面,去切菜。他知道,师父什么都明白。他不能辜负师父,也不能辜负父亲那无声的、沉重的期望。
于是,在轧钢厂食堂蒸腾的雾气与铿锵的锅勺碰撞声中,何雨柱倾囊相授,方平拼命汲取。而在厂区某个僻静角落里,一个沉默的身影日复一日地清理着污秽,靠着儿子偶尔冒险送来的一点温暖和那句“好好学本领”的嘱咐,维系着内心不至于彻底荒芜。两代人,以不同的方式,在这并不容易的年代里,努力地活着,挣扎着,也彼此支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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