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斟酌了一下措辞，语气尽量平和：“山水集团的资金链出了点问题，银行那边的贷款审批卡住了，几笔快到账的款子都停了。”
“光明峰项目现在正处在关键期，资金跟不上，进度就会受影响，投资商那边也会开始观望。”
“你那边……有没有办法跟银行沟通一下，把那几笔贷款先放下来？”
他说得很克制，语气里没有命令的意味，更像是在商量一件普通的事。
可欧阳菁听完，脸上的表情却一点点变得微妙起来。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放下手里的杯子，靠在椅背上，看着李达康，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你让我去给山水集团批贷款？”
“不是批贷款，是把已经在流程里的款子理顺。”李达康纠正道。
“审批流程都已经走完了，只差最后放款这一步，你那边只要不卡，银行自然会放。”
欧阳菁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几分无奈：“李达康，你知不知道你正在跟我说什么？你让我利用职务之便给山水集团放贷，你确定你想清楚了？”
李达康沉默了一下：“我知道这让你为难，可光明峰项目不能停。”
“项目不能停，你就让我违规？”欧阳菁的声音微微拔高了一些。
“你平时不是最讨厌我利用职务之便办任何事吗？怎么到了你自己的项目上，这些规矩就都不算数了？”
李达康没有说话。
他知道欧阳菁说的是对的，他没有立场反驳。
“我不是让你违规。”李达康最终开口。
“那几笔贷款的审批程序本身就合规，只是被上面临时叫停了，如果能把叫停的指令压下去，放款就不算违规。”
“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上面的指令会下来？”欧阳菁看着他。
“因为反贪局在查山水集团！因为侯亮平给银行发了函！你让我在这个节骨眼上帮山水集团放贷，一旦被查出来，你我都跑不掉！”
欧阳菁的语气越来越急，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情绪终于找到出口的释然感：“你平时总说我不守规矩，说我仗着你的身份在外面办事，现在呢？”
“你也要做一样的事，你跟我有什么区别？”
李达康坐在那里，没有反驳。
他看着欧阳菁微微泛红的眼眶，忽然意识到，自己确实正在要求她做一件他曾经最厌恶的事。
沉默了半晌，李达康的声音低了几分：“欧阳，光明峰项目如果黄了，我的仕途也就到头了，到时候，我们这个家也会受影响。”
“我不是为了山水集团，我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你。”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疲惫和示弱。
欧阳菁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作一声轻叹，声音软了下来：“你让我想想，这事不是小事，我不能现在就给你答复。”
李达康点了点头，没有再催促。
吃完早饭，欧阳菁出门上班了。
李达康站在窗边，看着她走出院子，钻进停在门口的车里，车子缓缓驶出小区，拐上了主路，很快就消失在了车流之中。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八点四十分。
他拿起公文包，也出门上班去了。
这个上午对于李达康来说格外漫长。
他在办公室里坐立不安，拿着笔批阅文件的时候经常走神，目光落在纸上好久都没有翻页。
秘书小金进来送了两回茶水，看到他这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也不敢多问，放下茶杯就悄悄退了出去。
到了中午，李达康让小金随便买了份盒饭，坐在办公桌前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他拿起手机看了好几次，屏幕始终安安静静的，没有新消息进来。
他靠进椅背里，伸手揉了揉眉心，感觉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着，像有个小锤子在一下下敲打。
他一直等到下午三点，欧阳菁才发来一条短信，内容简短，却让他悬了一天的心稍稍落下去一些——
“我帮你问了，那几笔款子可以放，但要分批走，不能一次性全部放完，你先别急，这事我来协调。”
李达康看着屏幕上那几行字，悬了一整天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握着手机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圈，想打电话过去说声谢谢，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手机。
他知道，欧阳菁能答应这件事，已经超出了他们这段婚姻的正常范畴。
也许他该找个时间，好好跟她谈一谈，不是为了道歉，而是为了让她知道，这份人情他记在心里了。
十一月二十八号，京州城市银行内部，一场不为人知的调整正在悄然进行。
欧阳菁以分行风险管控优化为由，对山水集团名下几笔贷款的放款优先级重新做了排序，原本被搁置的几笔款子在内部系统里被调整到了优先处理通道，审批流程重新启动，相关人员接到了新的工作安排。
没有人公开质疑，也没有人追问原因，银行里的老人都知道，副行长亲自过问的事，不要多问，不要多想，按指示办就行了。
消息传到山水集团的时候，赵瑞龙正坐在山水庄园的书房里发呆。
他拿到银行那边传过来的放款确认函，看了一遍又一遍，像是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还真让他办成了……”赵瑞龙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也带着几分复杂的感慨。
他还以为李达康那天从省委一号楼回去之后会束手无策，没想到这么快就找到了突破口。
他不知道这背后欧阳菁起了多大的作用，可他知道，这笔钱来得太及时了，足以让他把光明峰项目最紧的这段时间撑过去。
赵瑞龙放下确认函，拿起电话拨通了项目负责人的号码：“银行那边放款了，你抓紧时间安排供应商付款，该发的工资发了，别让人再传什么资金链断裂的谣言。”
他语气利落了几分，跟昨天在电话里那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判若两人。
山水集团的资金危机暂时缓解了，可光明峰项目的隐患并没有真正解除。
反贪局的调查还在继续，山水集团的账目依然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剑，随时可能再次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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