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也清楚这一点，可至少眼下，他赢得了喘息的时间。
下午的阳光透过办公室的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李达康坐在办公桌后面，望着窗外难得晴朗的天色，心里却丝毫没有轻松的感觉。
他知道，这只是一场中场休息。
真正的下半场，还在等着他。
日子进入十二月，京州的气温骤降了好几度。
街边的梧桐树早已落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际线，像无数只枯瘦的手在无声地抓挠着什么。
行人裹紧了棉衣，脚步匆匆，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又散开。
省委一号楼的花园里，几株腊梅悄悄冒出了淡黄色的骨朵，在萧瑟的冬日里透出一点倔强的生机。
赵立春最近很少出门了。
以前他习惯每天上午在院子里走几圈，活动活动筋骨，可进入十二月之后，他连这个习惯都渐渐放下了。
更多的时候，他坐在书房的窗边，手里捧着一本书，目光却时常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情，又像什么都没想。
钱辉看在眼里，心里暗暗担忧。
他跟着赵立春十几年了，太了解这位老领导的脾性——以前不管遇到多难的事，赵立春都是精神饱满、斗志昂扬的，可最近这段时间，他明显沉默了许多，脸上的疲惫感怎么遮都遮不住。
十二月二号下午，钱辉端着热茶走进书房的时候，看到赵立春正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双手背在身后，望着楼下的院子出神。
“赵书记，茶泡好了。”钱辉轻声说了一句，把茶杯放在书桌上。
赵立春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钱辉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赵书记，您这几天精神不太好，要不要叫保健医生过来看看？”
“不用。”赵立春终于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可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
“就是年纪大了，容易累，不碍事。”
钱辉还想说什么，看到赵立春摆了摆手，便识趣地闭上了嘴，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赵立春走回书桌旁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没有驱散心底那股若有若无的凉意。
他最近越来越频繁地想起一些旧事。
想起当年刚到汉东当省长时的意气风发，想起那些跟他一起打拼过的老部下，想起那些为了项目熬过的通宵、为了引进投资跟客商喝过的酒、为了争取上面支持写过的厚厚一摞报告。
那些年的汉东，百废待兴，处处都是机会，他带着一帮人硬生生把这片土地从一潭死水盘活成了一个经济大省。
那时候他从不觉得累，只觉得有使不完的劲。
可现在，他只觉得疲惫。
不是身体的疲惫，是心里的疲惫。
他花了十二年时间，把汉东建成了一个他自己的王国，门生故吏遍布全省，各级官员大半都跟他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可现在，王江涛来了不到一年，就已经把这张网撕开了一道又一道口子，孙海平倒了，易学习上了，程度被挖走了，祁同伟公开站到了对面，就连他最信任的高育良，也已经倒向了另一边。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座孤岛。
周围的水面在一点点上涨，他站在岛中央，看着潮水慢慢漫过脚踝、漫过小腿，却找不到可以撤退的方向。
赵立春放下茶杯，翻开桌上那本摊开的《明史》，目光落在一段话上——
“万历二十年，倭寇犯朝鲜，朝廷议战守之策，众说纷纭，帝曰：朕何尝不欲一战，然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合上书页。
十二月四号，省检察院反贪局的调查还在继续推进。
侯亮平带着人又梳理了一批山水集团的资金往来数据，发现有几笔资金的流向跟之前掌握的线索出现了交叉，虽然还不能直接指向赵瑞龙，但已经可以形成一个更完整的证据链条。
陈海坐在侯亮平的办公室里，翻着新整理出来的材料，眉头微微舒展了些：“进度比预想的要快，银行那边松口之后，资金流向反而更清楚了。”
“之前卡住的那几笔贷款放出来之后，山水集团的资金周转明显活跃了不少，反而让我们更容易摸到钱的去向。”
侯亮平点了点头，手里转着一支笔，目光落在桌上的材料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思索的意味：“银行放贷的事，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山水集团的贷款之前被卡得那么死，突然又放出来了，而且是分批放的，这里面的操作痕迹太明显了。”
“你说，是银行自己调整了风控策略，还是有人在背后推动了什么？”
陈海想了想：“银行那边有欧阳菁，山水集团这次能顺利拿到钱，很可能是她在背后做了工作。”
“欧阳菁？”侯亮平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李达康的老婆？”
“对。”陈海点了点头。
“京州城市银行分管信贷的副行长，山水集团那几笔贷款的最终审批人，之前我们查山水集团资金往来的时候，就发现京州城市银行对山水集团的授信额度比其他银行高出一大截，好几笔贷款的利率也明显低于市场平均水平。”
侯亮平沉默了一会儿：“如果真的是欧阳菁在背后推动贷款放行，那这条线就得好好盯着了。”
“李达康一向以铁面无私自居，要是他老婆真的在帮山水集团违规放贷，那他的清名可就有点站不住了。”
“不过现在证据还不充分，先不急着动这条线，继续收集材料，等证据链更完整了再说。”
陈海应了一声，起身出去布置工作。
侯亮平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拿起桌上那份京州城市银行的贷款清单，目光在欧阳菁的名字上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
十二月五号晚上，赵立春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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