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立春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当然知道侯亮平的反贪局在查山水集团，也知道王江涛在背后撑腰，可他没想到调查的触角已经伸到了银行放贷这个环节，这已经不仅是司法层面的问题了，这是从经济层面在掐山水集团的脖子。
“你找过欧阳菁没有？”赵立春开口问道，声音低了几分。
赵瑞龙看了李达康一眼，有点为难：“欧阳菁那边……我倒是想找，可她是京州城市银行的副行长，现在这敏感时期，我要是直接找她，不是给她惹麻烦吗？”
李达康坐在沙发上，一直没有说话，此刻听到欧阳菁的名字，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接话。
赵立春看了李达康一眼，像是想从他脸上读出什么，但李达康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倾向。
“资金的事，我来想办法。”赵立春最终做出了决定。
“你先把光明峰项目稳住，进度不能停，投资商那边更不能出现恐慌，项目一旦崩了，谁也兜不住。”
赵瑞龙点了点头：“我知道了，爸。”
“还有......”赵立春看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郑重的意味。
“以后不管遇到什么困难，先跟我商量，别自作主张撂挑子。”
“达康同志为了这个项目操了多少心，你不能辜负他的信任。”
赵瑞龙转向李达康，脸上挤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容：“李书记，对不起，今天在电话里是我不对，我态度不好，您别往心里去，项目的事我会尽力去协调的。”
李达康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瑞龙，我不是要为难你，光明峰项目走到今天不容易，我们都投入了太多心血，不能就这么半途而废。”
“我知道。”赵瑞龙点了点头，语气难得的诚恳。
“我会尽力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李达康也不好再说什么。
他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了。
走出省委一号楼的时候，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冬的寒意。
李达康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却没有感到丝毫的轻松。
赵立春虽然当着面骂了赵瑞龙一顿，也逼着他道了歉，可资金的问题并没有真正解决。
赵立春说他会想办法，可李达康心里清楚，赵立春现在手里能调动的资源越来越少了，他自己都自顾不暇，又能给山水集团找到多少资金？
当车子驶出省委大院的时候，李达康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一盏盏向后倒退的路灯，心里反复权衡着下一步该怎么做。
银行放贷这条路，被反贪局的调查卡死了。
过桥资金那边，投资方看到山水集团目前的信用状况也不敢投。
赵瑞龙自己又拿不出足够的现金来填窟窿。
资金缺口像一道越裂越宽的冰缝，每多一天就大一圈。
李达康闭了闭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必须另想办法。
一个有且仅有的、他一直在避开的办法。
十一月二十七号早晨，京州城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
阳光透过雾气洒下来，像隔着一层旧纱布，不够通透，却勉强驱散了昨夜积攒的寒意。
李达康醒得比平时早。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昨晚在赵立春书房里的那些画面，赵瑞龙垂手站着的姿态，赵立春拍桌子的那一声闷响，以及那句资金的事我来想办法背后隐约的空洞感。
他翻了个身，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手机，时间刚过六点半。
客厅里很安静，窗帘拉着，光线昏暗。
李达康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站在窗边慢慢喝着，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上，脑子里盘算着该怎么开口。
他和欧阳菁的婚姻，在外人看来是标准的官商结合体面家庭，市委书记加银行副行长，门当户对，风光无限。
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桩婚姻早就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壳了。
两人各自忙各自的事，一年到头坐在一起吃饭的次数屈指可数，见面时的话也多是公事公办式的客气，那种夫妻之间该有的亲近，早就被时间磨得所剩无几。
可现在，李达康必须向欧阳菁开口了。
整个京州，唯一还能在银行系统里说上话、并且愿意帮山水集团这个忙的，只有欧阳菁。
她不仅是京州城市银行的副行长，更重要的是她在银行系统里经营多年，人脉广、手腕活，很多关键节点上都有她的关系网，只要她点头，那几笔被卡住的贷款未必没有松动的可能。
可问题在于——李达康一向最忌讳的事情就是公私不分。
他当了这么多年领导，向来以铁面无私自居，从不允许家属打着他的旗号办任何事，更不允许自己利用职务之便为任何人谋取便利。
可现在，他正在做的恰恰是他最不齿的事——通过妻子的身份去影响银行决策。
这个口子一旦开了，以后就再也关不上了。
可是不开这个口子，光明峰项目就真的危险了。
李达康站在窗边，把手里的温水喝完，杯子搁在水槽里，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
他下定了决心。
七点四十分，欧阳菁到了。
她走进客厅的时候看到李达康坐在餐桌边看文件，微微愣了一下：“今天这么早叫我过来，啥事？”
李达康合上手里的文件，抬起头看着她，语气尽量放得随意一些。
“先吃早饭吧。”
欧阳菁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转身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热水，然后坐在餐桌对面。
保姆已经把早餐准备好了，小米粥、煎蛋、两碟小菜，简简单单的。
两人面对面坐着吃饭，谁也没说话，餐厅里只有碗筷碰撞的细碎声响。
吃到一半的时候，李达康放下筷子，开口了：“欧阳，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欧阳菁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
李达康很少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平时就算有事也是直来直去的布置，商量这两个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本身就透着一种不寻常的意味。
“什么事？”欧阳菁放下筷子，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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