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信站在那里,犹豫了很久。
他想起昨晚妻子说的话,妻子说得对,他往家里领人,妻子从来没有拦过,可昨天刚领回去一个老汉和一个孩子,今天又抱回去一个婴儿——妻子嘴上不说,心里头怎么想?不是心疼那几口粮食,是心疼他。
他这个人,见不得别人受苦,见了就要管,管了就要管到底,管到底就要把自己搭进去,一千亩地,听着不少,可这大灾之年,一千亩地能撑多久?他心里没底,妻子心里也没底。
他把婴儿往上托了托,换了个姿势。
婴儿的嘴在他的胸口拱了拱,像是在找什么,拱了两下没找到,嘴一瘪,又要哭。
李信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忽然想起昨天那个老头跪在地上的样子,想起老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想起那个孩子拽着爷爷衣角的手,指节发白。
他深吸了一口气。
怀里这个婴儿,跟昨天那个孩子不一样,昨天那个孩子有爷爷,虽然爷爷老了、病了、快要死了,但至少还有一个人。可这个婴儿什么都没有,那个靠在巷口的女人是他唯一的亲人,那个女人死了,这个婴儿在这世上就再没有任何人了,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生的,没有人知道他是从哪儿逃过来的,没有人知道他要往哪儿去。
他就是一个小小的人,被裹在一个湿透了的襁褓里,被一个死去的女人抱在怀里,被丢在一条陌生的巷口,等着有人来捡他,或者等着没有人来捡他。
李信抱紧了怀里的婴儿,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他没有往东城门走,也没有往家的方向走,他抱着婴儿,穿过东大街,拐进一条窄巷子,又拐进另一条窄巷子,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在一扇灰漆门前停下来。
他腾出一只手,叩了叩门。
里头传来脚步声,门开了,开门的是一对中年夫妻。
“李公子?”那对夫妇愣了一下。
男子出声询问:“您怎么来了?”
李信把怀里的婴儿往前送了送,那男子低头一看,眼睛立刻睁大了。
“这是——”
李信说:“路上捡的,娘死了,孩子还活着,你们先照看一下,给他喂些奶水,一会儿我带回去安置。”
中年夫妇犹豫了一下,妇人主动伸手接过婴儿,婴儿到了她怀里,竟然不哭了,小嘴又开始拱,在她胸口找奶喝。
男子则让开门口,说道:“公子先进来吧。”
李信摇了摇头:“不进去了,你们先给他喂点奶水,要是奶水不够,米汤也行,别饿着他。”
男子点了点头:“那是自然。”
妇人则抱着婴儿回身走向屋里。
不一会儿,妇人便走了出来,用布巾擦了擦婴儿的嘴角,抬头看李信:“李公子,这孩子您打算怎么办?”
李信接过婴儿,低头看了看,睡着了的孩子比醒着的时候乖多了,小脸皱巴巴的,眉头微微拧着,像是在做什么梦,他用手背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颊,温热的,软得像一块刚出锅的豆腐。
“我先带回去,麻烦你们了。”
这对夫妇把他送到门口,妇人又嘱咐了一句:“这孩子看着不足百日,夜里要醒好几次,得有人守着,您家里要是有奶妈子最好,没有的话,米汤也能喂,就是得多喂几回。”
李信点了点头,抱着婴儿出了门。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白晃晃的一团,被薄云遮着,不刺眼,但也看不出什么温度。街上的灾民比早上少了些——粥发完了,该散的都散了,没散的那些要么是没地方去,要么是走不动了,蜷在墙根底下,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又像是在等什么。
他估摸着时辰,妻子从宝通寺回来,差不多该到城西了。
宝通寺在城外西边十里,进城只有一条大路,从西城门进来,沿着西大街一直往东走,到了鼓楼往南一拐,再走两条巷子就到家了,妻子每次去宝通寺都走这条路,不会错。
李信抱着婴儿,穿过几条街巷,往城西走。
他走得不快,婴儿在怀里睡得沉,小小的身子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襁褓的角被风吹起来,他伸手按了按,又掖了回去。
到了城西,他找了一条巷子,在巷口站定。
这地方他熟悉,妻子每次回来都要经过这里,从来没有例外,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夏天的时候,附近的居民爱在这棵树下乘凉,摆个小桌喝茶下棋。可现在还是二月,树光秃秃的,枝丫戳着天,看着有些萧瑟。
李信在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觉得太显眼了——妻子要是从这里经过,一眼就能看见他。他往四周看了看,街对面有一堵矮墙,墙后面是一户人家的后院,堆着些破缸烂瓦,没什么人过去。他抱着婴儿穿过街,躲到那堵矮墙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往巷口的方向看。
位置刚好,他能看见巷口和巷口外面的西大街,但街上的人不仔细看,看不见他。
婴儿在怀里动了一下,小嘴又拱了拱,像是在找奶。李信赶紧换了个姿势,把孩子竖起来抱,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婴儿的嘴在他肩膀上拱了两下,没找到,哼哼唧唧地要哭,李信轻轻拍着他的背,拍了几下,婴儿又安静了,趴在他肩头继续睡。
等
太阳在云层后面慢慢移动着,光线的角度一点一点地变,地上的影子一寸一寸地挪。李信靠着矮墙站着,一只手托着婴儿的屁股,另一只手扶着婴儿的后脑勺,偶尔低头看一眼怀里的孩子,偶尔抬头看一眼巷口。
大约过了两炷香的工夫,巷子里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李信耳朵一动,听出来了——是李伯贤。
“娘,我今天在庙里看到那个菩萨了,好高好高,比咱家房子还高。”
妻子的声音低一些,听不太清说的是什么,但语气是温和的,像是在跟儿子说着什么话。
李伯贤又开口了:“我还磕了头呢。磕了三个,庙里的和尚说磕头许愿才灵,我就磕了三个,娘你磕了几个?”
妻子的声音又响了一下,这回听清了,说的是:“我磕了六个,替你外公磕了三个。”
“那菩萨会不会觉得咱们贪心啊?”
“许愿而已,怎么能算贪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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