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李信从矮墙后面探出头去,看见了妻子和儿子的身影,妻子走在前面,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褙子,头上还是那支素银簪子,手里提着竹篮子,篮子里香烛供果已经没了,换了几块用油纸包着的点心——大约是庙里求来的供品,带回来给家里人分着吃的。
李伯贤走在她旁边,步子迈得很大,一边走一边比划着什么,嘴里说个不停。丫鬟和两个仆人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
李信收回脑袋,蹲下来,把婴儿轻轻放在巷口的地上。
婴儿的背刚挨着地面就醒了,小嘴一瘪,脸皱成一团,眼看着就要哭。李信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叠了两折,垫在婴儿的脑袋底下。襁褓已经半湿了,二月的地面冰凉冰凉的,他怕孩子受凉。
婴儿躺在地上,眼睛半睁半闭,小嘴一张一合地动着,像是在奇怪自己怎么从一个人的怀里跑到了这么个硬邦邦的地方。他的眉头拧着,嘴角往下撇,一副随时都要哭出来的样子。
李信蹲在旁边看了他一眼,心里头忽然有些发紧。
他站起身来,快步走到街对面,躲到那堵矮墙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盯着巷口的方向。
婴儿躺在地上,周围没有人。
巷子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李伯贤第一个发现了那个孩子。
“娘!地上有个小孩儿!”
他的声音又尖又亮,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蹲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看地上的婴儿,婴儿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嘴一瘪,哭了出来。
李伯贤慌了。
他伸手想去抱,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回头喊:“娘!他哭了!怎么办啊!”
妻子从巷子里走出来,看到地上的婴儿,脚步顿了一下,她皱了皱眉,目光往四周扫了一圈,什么也没有。
她又往巷口两边看了看,左边是一条空荡荡的街道,右边是一棵老槐树和几扇紧闭的木板门,没有人在。
她叹了口气,走到婴儿身边,蹲下来。
婴儿哭得满脸通红,小小的拳头在空气中胡乱挥舞着,襁褓湿漉漉的,沾着泥和不知道什么东西的痕迹,散发出一股酸馊的味道。
她伸手把婴儿抱起来,搂在怀里,轻轻摇了摇,婴儿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软下来,哭声也渐渐小了,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最后完全安静了,小脸埋在她胸口,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李伯贤凑过来,踮着脚尖往母亲怀里看:“娘,他睡着了?”
“睡着了。”妻子的声音很轻。
“谁把他放在这儿的啊?”
妻子没有回答。她又往四周看了一眼——街上还是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老槐树的枯枝咯吱咯吱地响。她垂下眼,看了看怀里的婴儿。婴儿睡得很沉,嘴角挂着一丝口水,小鼻子一翕一动的,呼吸匀净。
李伯贤又开口了:“娘,这孩子怎么办啊?”
妻子沉默了一会儿。
“先抱回家吧。”她说。
她的声音不大,但李信在矮墙后面听得清清楚楚。
巷口那边,妻子已经抱着婴儿转身往家的方向走了。李伯贤跟在旁边,一步三回头,还在东张西望地想找到那个丢孩子的人。丫鬟和仆人跟在最后面,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另一个摇了摇头,没有人接话。
一行人转过街角,看不见了。
李信从矮墙后面走出来,站在街中间,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
然后他转过身,往东城门的方向走去。
施粥的摊子还没收。他得去跟仆人们会合,一起回家,妻子这会儿正在往家赶,他得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推门进去,然后看到那个婴儿,然后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问妻子“这是谁家的孩子”。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头排练着待会儿回家要说的话。
脸上的表情,先是惊讶,然后是关切,然后是犹豫,最后是无奈地点头同意。
不能演得太假。
他在心里头把这几步走了一遍,又走了一遍,觉得差不多了,加快了脚步,往城东的方向走去。
申时末,李信和几个仆人才从城东回来。
院子里,妻子和儿子李伯贤正等着。
李伯贤第一个冲上来,抱着他的腰,仰着脸喊了一声“爹”,声音又脆又亮,带着一股子兴奋劲儿。
李信低头摸了摸儿子的脑袋,笑了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妻子已经从正堂门口迎出来了。
她换了一身衣裳,不再是早上那件淡蓝色的褙子,换了一件藕荷色的比甲,头发也重新梳过了,整整齐齐的,像是专门收拾过。她站在门槛里面,看着李信,脸上带着一点笑意,那笑意淡淡的,看不出来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李信跨过门槛,走进正堂。
妻子跟在他后面,从桌上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递过来,李信接过去,低头喝了两口,不烫不凉,正好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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