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不再是单纯的颜色,而是混合了颠簸、寒冷、恶臭和绝望的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朱高煦的每一寸感官上。鸟船在越来越汹涌的北方海面上挣扎前行,每一次剧烈的起伏,都让他胃里翻江倒海,伤口在粗糙的船板和捆缚的绳索摩擦下传来连绵不绝的刺痛。那个特制的狭小底舱隔间,成了他全部的世界,只有头顶那块钉着木栅的透气孔,偶尔漏下的一线天光或黯淡星光,以及每日定时打开、塞进粗劣饭食的小木板,提醒着时间并未完全凝固。
饭食依旧是难以入口的糊状物和浑浊的饮水,但朱高煦强迫自己吞咽。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尊严和不适。他不再浪费力气去挣扎或怒骂,那除了消耗体力、招来看守的呵斥踢打外,毫无意义。他开始像受伤的野兽般,蜷缩起来,保存每一分热量,积聚每一丝气力。他在脑海中一遍遍回忆王府讲官传授的兵法,回忆道衍师傅讲解的史册,回忆父王演练的武艺,甚至回忆北平街头的市井百态……用一切可回忆的东西,对抗无边的黑暗、孤寂和逐渐侵蚀理智的绝望。
偶尔,他会再次在食物中发现那点微小的、包裹在叶片里的苦物。他已经能确定,这绝非偶然。是那个沉默的倭寇看守?还是其他人?对方想干什么?是某种慢性毒药,还是一种试探?或者……真是某种隐秘的善意?朱高煦无法判断,但他每次都会小心地将那点东西藏于舌下,待其慢慢化开。苦涩之后,确实会带来一丝微弱的、转瞬即逝的清凉感,让他因污浊空气和伤痛而昏沉的头脑,能获得片刻的清醒。无论其目的为何,这点清醒,对他而言弥足珍贵。
他开始更仔细地聆听。通过透气孔,他能听到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能听到风帆受风角度的变化,能听到船上水手用他听不懂的语言吆喝、走动。他能感觉到船只在转向,航行的节奏在变化。通过这些细微的声响和体感,结合对星光的模糊观察(当他能凑到透气孔前时),他大致判断出,船只在持续向北,偶尔偏东。天气越来越冷,从透气孔灌入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更加浓重的、属于北方苦寒海域特有的、凛冽的腥咸。他们真的在往苦兀以北,往那传说中的极北苦寒之地而去。
这一日,船只似乎遭遇了特别猛烈的风浪。剧烈的颠簸让朱高煦在隔间里来回碰撞,晕眩和恶心达到顶点。就在他几乎要将胃里那点可怜的食物都吐出来时,隔间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不同于往常的脚步声和呼喝声,用的是日语,夹杂着惊恐。紧接着,是重物落水的声音,帆索崩断的脆响,以及更多人的惊呼奔跑。
船体猛地向一侧倾斜,朱高煦被重重甩到另一侧舱壁,撞得眼冒金星。但他心中却是一凛:出事了!是触礁?还是遭遇了风暴,抑或是……袭击?
没等他细想,隔间的门被粗暴地拉开。不是那个沉默的倭寇看守,而是两个陌生面孔的海盗,满脸惊惶,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其中一人手里还提着带血的刀。他们不由分说,将朱高煦从隔间里粗暴地拖拽出来。冰冷的空气和晃动的光线让朱高煦一时目眩,但他努力睁大独眼,试图看清周围。
底舱里一片混乱,物品散落,积水横流。几个海盗和水手正拼命用木板、棉絮堵住一处破裂的舱壁,海水正从裂缝中汹涌灌入。显然,船只受损了。
“快!带上他!到甲板上去!桦山大人有令,万一船沉了,也不能让这肉票淹死在底舱!”提刀的海盗用生硬的汉语对同伴吼道,同时狠狠推了朱高煦一把。
朱高煦被连拖带拽,沿着湿滑陡峭的舷梯爬上甲板。刚一露头,凛冽如刀的寒风和咸湿冰冷的海水就劈头盖脸打来,让他几乎窒息。眼前的景象更是触目惊心:铅灰色的天空低垂,墨黑色的海水如同沸腾的巨锅,掀起小山般的浪头,狠狠砸在颠簸起伏的船身上。主桅上一面帆已经被撕裂,破烂的帆布在狂风中疯狂抽打。甲板上到处是海水,几个水手正拼命操纵着副帆,试图控制方向。左侧船舷似乎撞上了什么,有明显破损,海水正不断涌入,虽然底舱在尽力堵漏,但船体已经开始明显倾斜。
桦山久守披着蓑衣,站在相对较高的舵楼附近,脸色阴沉如铁,正用日语厉声指挥着。陈祖义并不在这艘船上,看来是分头行动了。那个沉默的倭寇看守也在甲板上,正协助固定松脱的缆绳,看到被拖上来的朱高煦,他目光似乎微微闪动了一下,随即又低下头去忙活。
“把他绑到主桅上!绑结实点!”桦山久守看到了朱高煦,用汉语命令道,声音在风浪中有些失真。
朱高煦被拖到主桅下,用更加粗韧的绳索,牢牢捆在桅杆上。绳索勒进皮肉,带来痛楚,但也让他暂时免于在颠簸的甲板上翻滚。他趁机观察四周。除了这艘鸟船,视野所及,只有无边无际的、狂暴的墨海和低垂的乌云,看不到任何岛屿或陆地的影子。他们真的已经深入北海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