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的大街小巷已是张灯结彩，孩童的嬉笑声、小贩的叫卖声、零星的爆竹声交织在一起，烘托出浓浓的年味。可在这片祥和的表象下，暗流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涌动。
辰时，紫禁城乾清宫东暖阁。
朱允熥一夜未眠，眼中有血丝，但神情依旧冷峻。他面前站着方孝孺、徐辉祖、于谦、潘季驯、夏原吉五人，以及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六人同样神色凝重，案上摊开的几份密报，将昨夜至今晨的暗流勾勒得一清二楚。
“刘谨离开太师府后，直接回太医院，闭门不出。”蒋瓛的声音在寂静的暖阁中格外清晰，“但其贴身药童亥时三刻悄悄出宫，在城南‘回春堂’药铺停留一刻钟。回春堂掌柜周旺，是苏州周家旁支。药童离开时，手中多了一个小瓷瓶。臣已派人查验，瓷瓶内是‘雪上一枝蒿’，西域奇毒，无色无味，三日发作，咳血而亡。”
“砰！”徐辉祖一拳捶在案上，“好个刘谨！好个周奎！真敢谋害当朝太师！”
“徐将军息怒。”方孝孺按住他，“蒋指挥使，可曾打草惊蛇？”
“未曾。臣的人只远远跟踪，未惊动药童。瓷瓶已调换，真物在此。”蒋瓛呈上一个白瓷小瓶。
朱允熥接过瓷瓶，拔开塞子，里面是些白色粉末。他眼中寒光闪动：“刘谨打算如何下毒？”
“据太医院内线报，刘谨今日当值，会亲自为太师煎‘温经散’——那是太师冬日常服的温补之药。此药由七味药材配制，需文火慢煎一个时辰。若将‘雪上一枝蒿’在最后半刻钟加入，药性相融，寻常银针也验不出。”
“好周密的手段。”朱允熥冷笑，“若非太师警觉，锦衣卫得力，朕便要痛失肱股了。蒋瓛，药可换了？”
“已换。刘谨身边的药童是咱们的人，煎药时会用假药调包。只是……”蒋瓛迟疑，“太师吩咐，让臣等不必干预，只暗中保护即可。太师说，要‘将计就计’。”
“胡闹！”朱允熥霍然起身，“太师病体未愈，岂可再冒险？那‘雪上一枝蒿’若真有疏漏……”
“陛下，”方孝孺躬身道，“太师此计，虽险，却妙。刘谨是饵，可钓大鱼。若此时动他，周奎必惊，恐生大变。不若静观其变，待其动手，人赃并获，再一网打尽。”
“可太师的安危……”
“陛下，”于谦开口，“太师身边，有李茂公子亲自照料，锦衣卫十二时辰守护，煎药、送药皆经咱们的人手，刘谨绝无机会下毒。太师只是‘病重’，非真涉险。”
朱允熥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坐下：“太师还说什么？”
“太师说，周奎一党，所图非小。除他之外，必有后手。请陛下盯紧湖广、宁波两地，尤其是宁波卫指挥使周安。此人掌兵两千，若狗急跳墙，恐酿兵祸。”
“周安……”朱允熥看向徐辉祖，“徐将军，你有何安排？”
“回陛下，宁波卫两千兵，分驻宁波府城、镇海卫、舟山卫三处。周安本人驻宁波府城，有亲兵三百。臣已密令浙江都指挥使司，以‘年关节防’为名，调镇海卫、舟山卫兵马换防，分其兵权。宁波府城内，蒋指挥使的人已布下，只待周安异动，便可擒拿。”
“湖广那边呢？”
“俞大猷已率广东水师二十舰，溯江而上，三日内可抵洞庭湖。湖广巡抚调兵五千，沿湖布防。黄天彪水寨，已成瓮中之鳖。”徐辉祖顿了顿，“只是……据探子报，黄天彪近日得大批银械，士气大振，扬言除夕夜要‘血洗岳州，以祭黄氏先祖’。臣恐其真会铤而走险。”
“除夕夜……”朱允熥手指轻叩御案，“湖广百姓刚经战乱，若再遭劫掠，朕心何安？传旨俞大猷，不必等三日后，即刻进剿。朕要他除夕之前，踏平水寨，擒杀黄天彪。”
“可水师未至，强攻恐伤亡……”
“兵贵神速。”朱允熥截口道，“黄天彪料定朝廷不会在年关用兵，必疏于防范。此时进剿，正是良机。告诉俞大猷，朕许他临机专断，湖广兵马，任他调遣。除夕之前，朕要见到黄天彪的人头。”
“臣遵旨！”
“蒋瓛，苏州周奎、张武那边，有何动静？”
“周奎昨日闭门谢客，但深夜有数人从后门潜入，寅时才散。其中一人，是江西按察使陈洪的家仆。张武则去了江宁织造局，与太监王振密谈半个时辰。王振是司礼监随堂太监，掌宫内采买，与周奎有旧。”
“王振……”朱允熥眼神一冷，“宫里也不干净。盯紧他，但别动。朕倒要看看，这潭水有多浑。”
“臣明白。”
“诸卿，”朱允熥环视众人，“明日除夕，夜宴照旧。周延儒、陈洪等人，朕要亲自会会。你们各司其职，按计行事。记住，此番务求一击必中，绝不给宵小喘息之机。”
“臣等领旨！”
众人退下。朱允熥独坐案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雪停了，但乌云未散，压得人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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