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当值太监小心翼翼道，“镇国公府来报，太师今日精神尚可，进了一碗粥。太医说，若好生将养，开春便可好转。”
“朕知道了。”朱允熥轻声道，“去库房，取那支百年老参，给太师送去。告诉太师，好生养病，一切有朕。”
“是。”
太监退下。朱允熥提笔，在一张黄绫上写下几行字，然后封入密函：“八百里加急，送交南洋都司王守仁。”
信上只有八个字：“南洋安否？朕心念之。”
他知道，此时此刻，千里之外的满剌加，那位年轻的总督，一定也在为这个国家的安危，夙夜忧心。
几乎同时，苏州周府。
书房内炭火熊熊，却驱不散周奎心头的寒意。他面前站着三人：张武、周延儒、陈洪。四人脸色都很难看。
“刘谨失手了。”周奎声音嘶哑，“今晨太医院传来消息，李景隆的病‘突然好转’，已能下床走动。而刘谨……被以‘侍药不谨’为名，拘在太医院偏院，不得出入。”
“什么？！”张武脸色煞白，“刘谨他……不会供出我们吧？”
“他不会。”周奎摇头，“他一家老小都在苏州，他若敢乱说，周家绝他满门。但李景隆没死，咱们的计划，全乱了。”
“大哥，现在怎么办？”周延儒急道，“今日宫中除夕宴，陛下当众问起宁波之事，分明是起了疑心。周安那边，会不会……”
“周安不能留了。”周奎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知道的太多。你立刻修书，让他‘自请致仕’，回苏州养病。只要他离开宁波卫，朝廷便抓不到把柄。”
“可周安肯么？他那个指挥使，是花了五万两银子打点来的……”
“由不得他肯不肯。”周奎冷冷道，“告诉他，若不走，下一个死的，就是他。他那些走私、克扣军饷的事，足够砍他十次头。回苏州，我保他富贵；留宁波，等死。”
“……是。”
“陈大人，”周奎看向陈洪，“湖广那边，黄天彪可有消息？”
“有。”陈洪压低声音，“他得了银械，已聚众千五，扬言除夕夜要打岳州。臣已派人传信，让他务必闹大，越大越好，最好能攻下府城。只要湖广一乱，朝廷必分兵，咱们在江南，就有机会。”
“好。”周奎点头，“张兄，你那边呢？”
“王振答应了。”张武道，“他在宫中经营多年，耳目众多。只要咱们这边一动，他会在宫中策应。只是……他要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万两？他胃口不小。”
“他说，这是掉脑袋的买卖，少了不值。”
“给他。”周奎毫不犹豫，“只要大事可成，三百万两也值。但告诉他，钱，事成之后一次付清。若敢耍花样，周家能扶他上天堂，也能送他下地狱。”
“明白。”
“诸位，”周奎看着三人，声音低沉，“开弓没有回头箭。咱们已走到这一步，要么成，要么死。李景隆没死，是咱们运气不好。但没关系，咱们还有后手。除夕夜，湖广乱，宁波动，宫中变。三管齐下，朱允熥那小儿，必顾此失彼。只要撑过这三日，江南便是咱们的天下。届时，联络朝中故旧，废新政，诛李党，这大明的天，就该变一变了。”
“可……若败了呢？”周延儒颤声问。
“败？”周奎笑了，笑容狰狞，“败了，无非一死。但死前，咱们也要拉上李景隆、朱允熥陪葬。这大明，是朱家的，也是咱们士绅的。他们不仁，休怪咱们不义！”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爆竹炸响。
四人皆惊，周奎手一抖，茶杯落地，摔得粉碎。
“慌什么！”他厉声道，“不过是个爆竹。都回去准备，按计划行事。记住，除夕夜，子时，举事！”
“是！”
三人匆匆离去。周奎独坐书房，看着地上碎裂的茶杯，忽然感到一阵心悸。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寒风扑面，远处街市上，孩童们正在雪地里放爆竹，笑声清脆。
多好的年节，多好的盛世。
可这盛世，不是他周奎的盛世。
“那就……毁了吧。”
他喃喃自语，关上了窗。
夜幕，缓缓降临。
距离除夕，只剩一夜。
而这一夜，注定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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