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洛走进后苑,目光扫过整座后苑的布局,却没有贸然展开黄庭真意去探查。
他心知燕王是二品宗师,虽然对外宣称走火入魔发疯,可修为却实打实地摆在那里。
他若是贸然用真意去探查后苑的动静,以二品宗师的感知力,极有可能被燕王察觉。
那便是对燕王的不敬,也会让他在燕王心中的印象大打折扣。
另外他还想着藏拙,最近扮猪吃老虎有点上瘾。
他压下那股习惯性的探查冲动,只是用一双肉眼不紧不慢地扫视着这座园林式的院落。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凉亭廊下的那把竹制旧躺椅上。
椅面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扶手处更是被人常年摩挲出了一层温润的光泽,显然经常有人躺在上面。
他收回目光,四下环顾了一圈,然后便在空地东侧发现了一个身影,让他微微顿了一下。
那里蹲着一个人,确切地说,是一个看起来很不像燕王的人。
那人蹲在一只粗陶大水缸前,水缸约莫半人高,缸沿上爬着几缕青苔,缸中的水映着天光,微微泛着波纹。
那人穿着一件肮脏不堪的袍子,袍料虽然名贵,暗纹中隐约可见云龙纹的刺绣。
但此刻那件袍子上沾满了泥渍和灰痕,下摆被撕破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瘦削的小腿。
他赤着双脚,脚趾间还沾着湿泥和草屑,披散着黑灰相间的长发。
发丝乱糟糟地垂在脸侧和肩头,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水缸里的水面,仿佛那里面藏着什么值得他全神贯注的绝世秘密。
他的姿态极为专注,一动不动,像是生怕惊动了水缸中的什么东西,连风吹过他散乱的头发时都没有眨一下眼。
陈洛第一眼几乎没认出这就是燕王。
他在京师时虽然听过关于燕王的描述,可眼前这个人实在是太不像一位镇守北境的藩王了。
那位曾经金戈铁马、镇守大明北疆的燕王,此刻蹲在一只粗陶水缸前,披头散发,赤足泥腿,活脱脱一个疯癫的老头。
陈洛心中暗叹了一声,真是难为他了。
以一代枭雄之姿,却要在自家后苑中装疯卖傻,整日对着水缸发呆、抠泥土尝味道,这份隐忍和屈辱,若非有极大的志向支撑,根本做不到。
他站定身形,整了整衣袍,朝着那只水缸前的背影恭恭敬敬地躬身一礼,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新任属官见上司时该有的郑重:
“新任右长史陈洛,拜见王爷。”
他的礼数周全,姿态端正,像是真的在谒见一位尊贵的藩王,哪怕那位王爷正蹲在水缸前抠泥巴。
他说完之后便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姿态,没有急着直起身来,像是等着对方回话。
陈洛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姿态,等了约莫十几息的工夫,面前却没有传来任何回应。
他微微抬眼,看到燕王依旧蹲在水缸前,那双浑浊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面,仿佛陈洛方才那句恭敬的拜见根本没有进入他的耳朵。
陈洛没有急着直起身来,只是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安静地等着。
他知道装疯的人最讨厌别人打断他的“表演”,若是他此时贸然出声或是做出其他动作,反倒会让燕王觉得他不够沉稳。
过了好一会儿,燕王忽然动了。
他猛地伸手拍向水面,手掌重重地砸入水缸之中,水花四溅,溅了他一身一脸,将他那件本就肮脏不堪的袍子又浇得湿漉漉的。
他口中发出一阵含混不清的大呼小叫:“我抓到你啦!哈哈!这下看你往哪逃!”
他的声音沙哑而带着几分癫狂的亢奋,像是真的抓住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双手在水中胡乱地捞了几下,捧起一捧水,又看着水从指缝间流走,脸上露出一副失望又困惑的神情,嘴里嘟囔着:
“咦?又跑了?又跑了……”
陈洛看着燕王那副手舞足蹈的模样,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心中暗想,这位老王爷的演技绝对是大师级的。
那眼神中的迷茫、动作中的癫狂、语气中的含混,浑然天成,毫无破绽。
若是不知道底细的人见了,定然会以为他真的疯了。
陈洛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只能继续保持着恭敬的姿态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燕王“表演发疯”。
燕王拍了一会儿水缸,又转过身去,蹲在地上用手指抠起一块湿润的泥土。
凑到眼前仔细端详了片刻,然后竟真的将那块泥土放进了嘴里,咂了咂嘴,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含混地评价了一句:
“嗯……吃了你……看你还怎么逃……”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孩童般的认真和满足,仿佛真的以为自己在吃什么东西。
陈洛站在一旁,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在想,这要是传出去说燕王在啃泥巴,朝廷那边怕是要乐开花了。
不过他忍住了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神色,依旧恭敬地站在原地,像是一尊耐心的木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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