銮驾入京城那日,恰逢小满。长街两侧的国槐缀满淡绿碎花,风过处落英簌簌,沾在玄色仪仗的甲胄上,与将士们身上未褪尽的硝烟气缠缠绕绕,酿出几分新旧交替的沉厚意味。苏惊盏坐于凤辇之中,指尖反复摩挲着颈间银质护心镜,镜身内侧的莲纹硌着掌心,恰如她此刻的心境——既有海疆肃清的释然,又藏着对朝堂暗流的警醒。车辇碾过青石板路,沉稳的轱辘声里,似有旧秩序崩塌的脆响,混着新朝肇建的轻鸣,在长街之上久久回荡。
“娘娘,宫门口仪仗已备妥,太后娘娘与小殿下在太极殿候着陛下和您呢。”贴身宫女青黛轻轻撩开车帘,声音压得极低,目光扫过街侧围观的百姓,又补充道,“沿街百姓都在夹道相迎,巷口还立着好些寒门子弟,怀里都揣着策论,瞧着是想等陛下召见。”
苏惊盏抬眼望去,长街两侧人头攒动,百姓们衣着虽朴素,眼底却盛着真切的期盼,绝非往日世家垄断朝政时的麻木疏离。巷口处,几名粗布长衫的少年郎紧攥书卷,脊背挺得如青松般笔直,目光灼灼地望着銮驾方向,那目光里藏着对仕途的热切渴望,更藏着对新政的满心期许。她轻轻颔首,指尖拢了拢藏青色官袍的袖口——这身朝服是她特意选的,摒弃了皇后规制的繁复纹饰,只在衣襟内侧绣了几缕极淡的兰花纹,既合她内阁侍读学士的旧职身份,又暗契母亲沈清辞与兰先生的忠义传承,低调却藏风骨。
“告诉他们,陛下心中有数。”苏惊盏的声音温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新政首重选官,真有才干者,终会有出头之日,不必急于这一时半刻。”她太懂这些寒门子弟的处境,幼时父亲尚在相位时,她便见过无数怀才不遇的寒士,因世家把持仕途,只能困于乡野茅庐,空有满腹经纶,却连报国之门都摸不到。如今她与萧彻执掌大权,便是要砸破这层桎梏,让先帝“唯才是举”的遗诏,真正落到实处,而非流于纸面。
銮驾行至太极殿外,萧彻已翻身下马,玄色铠甲上的狼头肩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冽寒光,他抬手拂去甲片上沾着的槐花瓣,目光落向凤辇时,周身凌厉的战场气场瞬间柔和了大半。待苏惊盏俯身下车,他伸手稳稳扶住她的手腕,掌心久经沙场的薄茧蹭过她的皮肤,带着粗糙却安心的温度:“累了吧?太后盼了你们许久,今日先见过太后与承煜,新政的事,咱们晚间回御书房细议。”
苏惊盏顺势握住他的手,指尖传来的力道让她全然放下心防:“不累,只是瞧着巷口那些少年,心里颇有感触。”她顿了顿,抬眼望向太极殿朱红大门,“太后深明大义,想来会全力支持我们推行科举新制。”
二人并肩踏入太极殿,殿内香烟袅袅,太后端坐于上首,一身石青色织金褙子,鬓边仅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褪去了往日朝堂上的肃穆威仪,多了几分家常温和。赵承煜立在太后身侧,身着青色长衫,腰间悬着那枚拼合完整的莲纹玉佩,见二人进来,连忙上前躬身行礼,神色沉稳有度,早已没了往日的怯懦不安:“陛下,皇后娘娘。”
“承煜又长高了些。”萧彻抬手虚扶,目光落在少年眼底的坚定上,心中颇有慰藉,“沈砚递来的消息说,你近日日日苦读兵法,倒真是个肯沉下心用功的。”
赵承煜抬头,目光掠过苏惊盏袖口隐现的兰花纹,语气郑重如成人:“承蒙陛下与皇后娘娘庇佑,承煜不敢有半分懈怠。只求早日习得真才实学,将来能为守护大胤出一份力,不辜负沈姨母、兰先生他们的付出。”他自幼便知晓自己的身份,不仅是先太子的遗孤,更是无数忠义之士用性命护住的希望,唯有扛起这份责任,才能告慰逝者英灵。
太后看着眼前三人,眼中满是欣慰,抬手示意宫人赐座:“彻儿,惊盏,海疆一战你们辛苦了。如今外患已清,朝堂也该安定下来了,新政之事,哀家早已与宗室商议过,全力支持你们。”她浸淫宫廷数十年,比谁都清楚世家垄断仕途的弊端,若不革新吏治,大胤迟早会毁于内部耗损,而萧彻与苏惊盏,便是这王朝破局的唯一希望。
“谢太后娘娘。”苏惊盏起身行礼,语气诚恳,“臣妇与陛下计划先从科举入手,废除世家举荐制,增设寒门专属考场,同时整顿吏治,清查贪腐官员,将世家侵占的土地尽数归还百姓。只是此事触动了旧势力的根本利益,恐会引来不少非议与阻挠。”
“非议与阻挠皆在所难免,但哀家会帮你们镇住宗室与朝堂。”太后端起茶盏,指尖在盏沿微顿,语气沉了几分,“荥阳郑氏虽已肃清,可河东柳氏还有残余势力在暗中作祟,勾结赵珩旧党蠢蠢欲动,你们推行新政时,务必多加提防。哀家已让人整理好了柳氏贪腐的初步罪证,待时机成熟,便一举拔除这颗毒瘤。”
萧彻颔首应下,语气冷冽沉凝:“太后放心,儿臣已令沈砚暗中监视柳氏所有动向,若他们敢轻举妄动,定让他们付出血的代价。科举新制定于三月后举行,在此之前,先提拔一批寒门有才之士入六部任职,替换掉那些尸位素餐的世家子弟,为新政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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