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判官初审她的稿件时,朱笔批注越来越少,有时甚至只是快速浏览一遍便通过。看向她的目光里,那惯常的平淡中,也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像是惊讶,又像是担忧,最终都化作了沉默的纵容。
第二次季度考评会,轮到她汇报时,那位曾经冷哼的阎罗,看着光幕上飘红的数据曲线,沉默了片刻,吐出两个字:“尚可。”
林晓站在下面,低着头,心中却有一股灼热的、混合着得意与不安的暗流在涌动。她知道自己在走钢丝,在生死簿的边沿疯狂试探。但飙升的KPI和那种“改变命运”(哪怕是亡魂的叙述命运)的虚幻快感,让她停不下来。
终于,年度总考评到了。
这次是在阎罗殿正殿,十殿阎罗虽未全至,但也来了数位,各自端坐于光晕笼罩的宝座上,威压弥漫。阎君(她的直属老板)高居正中,冕旒下的面容依旧模糊,但林晓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崔判官作为直属上司,汇报文牍司总体工作,其中重点提到了“小传处试点成果”。
“……自设立‘人物小传’专项以来,相关亡魂对自身因果认知度提升百分之八百七十二,情绪抵触率下降百分之六十五点三,申诉率下降百分之四十一。轮回殿反馈,流程平均耗时缩短百分之五点七,孟婆汤消耗量……微增。整体而言,该试点项目对润滑轮回、提升阴司治理‘温度’,成效显着。”
数据一出,几位阎罗的宝座上,光晕都微微波动了一下。就连正中那位阎君,笼罩身周的金色光晕,似乎也明亮了一丝。
“哦?”一位声音洪亮如钟的阎罗开口(似是掌管叫唤大地狱的),“区区笔墨文章,竟有如此效力?呈上几篇,与诸位同僚一观。”
崔判官示意,早有鬼吏将林晓近期撰写的、被认为是“精品”的几份小传,用阴力投射在半空中光幕上。
几位阎罗凝神看去。看着那些原本该死的酗酒莽夫变成了受尽欺凌的悲情汉子,那投河书生成了慷慨赴义的清流,那恶婆婆成了忍辱负重的苦命长姐……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光幕上文字无声流淌。
良久,那位洪亮声音的阎罗缓缓道:“文笔……倒有几分煽动之能。将诸多不堪,粉饰得……竟有几分动人。”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
另一位声音尖细些的阎罗(似是掌管剥衣亭寒冰地狱的)冷笑一声:“巧言令色,混淆黑白。若依此小传,许多刑罚,岂非成了我阴司不近人情?”
就在这时,端坐正中的阎君,开口了。
那宏大低沉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愉悦的波动?
“黑白分明,固然天道。然阴阳轮转,亦需情理通达。亡魂含怨,阻滞轮回,非天地所乐见。林判官此举,另辟蹊径,以情辅法,以文润刑,初显成效。数据在此,诸位有目共睹。”
阎君顿了顿,那无形的威压稍稍收敛,竟似有一丝赞许之意流露:
“此乃革新之举,虽有微瑕,然功大于过。林判官……用心了。文牍司试点有功,当赏。林判官本年度考评,列为上上等。俸禄加倍,阴宅升格为忘川河东岸‘幽静苑’甲字院。继续勉力。”
“谢……谢阎君恩典!” 林晓扑通跪倒,声音因为激动和难以置信而颤抖。成功了!她赌赢了!KPI爆表,阎王点赞,加薪分房!阴司职场巅峰不过如此!
她晕乎乎地谢恩,晕乎乎地退出大殿。只觉得脚下轻飘飘,周围那些狰狞的鬼吏雕像似乎都顺眼了许多。崔判官在殿外等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将新的俸禄牌和宅院钥匙交给她时,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低声道:“林判官,笔锋……当有度。”
林晓正沉浸在巨大的喜悦和虚荣中,哪里听得进这含蓄的警告,连连点头应是,心思早已飞到了忘川河东岸的“豪宅”和加倍俸禄能换多少阳间的奶茶零食上。
她仿佛看到了一条金光大道在脚下铺开。原来,在阴司升职加薪,靠的也是“笔杆子”和“想象力”!她甚至开始盘算,是不是可以进一步“优化”小传写法,加入更多“反转”、“虐恋”、“高光时刻”,让亡魂们更“满意”,让轮回效率再创新高……
她没注意到,身后巍峨的阎罗殿深处,那几团代表阎罗的光晕,并未立刻散去。光晕之间,有无形的意念在飞速交流。
“如此粉饰,长此以往,因果何在?天理何存?”
“然阎君金口已开,成效亦实……暂且观之吧。”
“哼,只怕遗祸无穷……”
这些议论,被重重殿宇和法则隔绝,一丝也未传入新任“上上等”判官林晓的耳中。她正踌躇满志,准备在阴司的文书岗位上,大展宏图,写出更多“感人肺腑”、“扭转形象”的亡魂小传,向着更高的KPI和更优厚的待遇冲刺。
直到那一日。
平静(至少表面如此)被突如其来的紧急奏报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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