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城黄花机场的喧嚣被厚重的玻璃隔绝,迟闲川与陆凭舟并肩走出到达大厅。潭市的航班寥寥无几,二人取道星城,再乘高铁南下。一路舟车劳顿,潭市东站湿冷的空气夹杂着湘地特有的、带着草木灰气息的年节余韵扑面而来时,夜幕早已低垂。陆凭舟租车点的灯光在昏暗中格外醒目,他选了一辆线条方正、底盘扎实的低调深灰色丰田越野兰德酷路泽,低调中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可靠。
引擎平稳低吼,车灯如同两柄利剑劈开潭市东郊湿冷的夜色。窗外景象飞速倒退,从灯火通明的新城区高楼,渐渐过渡到路灯稀疏、被夜色吞噬的老城区边缘。最终,陆凭舟依着迟闲川记忆里的导航指示牌,在一处背靠朦胧山影、面朝远处城市零星灯火的山坳缓坡前停稳。车灯熄灭,周围只剩下风声掠过林梢的呜咽和车轮碾压碎石路面的细碎声响。
“到了。”迟闲川的声音很轻,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他推开车门,一股混合着潮湿泥土、腐叶和南方冬日特有寒意的风瞬间钻入衣领,刺得人一个激灵。
眼前,便是在昏蒙月色下沉寂无声的——云隐观。
观门高大,却显出了难以掩饰的破败。朱漆大门上的颜色早已斑驳,露出底下的木头纹理,如同风干陈年的伤口。巨大的门环铜绿斑斑,悬挂其上那把样式古朴的老式铁将军锁,更是锈迹斑斑,仿佛与门扉融为一体。门前石阶缝隙间蔓生着顽强的不屈杂草,在夜风中瑟缩。
整座道观背倚一片模糊的苍郁山影,前方是远处城市微弱的光晕,格局依稀能看出昔日的讲究,但如今只剩寂寥与寥落。它的规模确实比京市的月涧观大上一些,三进院落,依稀可见飞檐翘角的轮廓在夜色里勾勒出沉默的剪影。主殿、偏殿共七间,虽然看着不大,却自有一番庄重底蕴,只是如今这底蕴里,浸满了时光的尘埃与荒芜。
迟闲川从衣袋深处摸出一把金属光泽黯淡、边缘有些磨损的黄铜钥匙。钥匙冰凉,带着经年的寒意。他的指尖在那把锈蚀的大铁锁上摸索了片刻,锁孔仿佛也被岁月侵蚀堵塞。他手腕微微发力,“咔哒”一声轻响,生涩而沉重,如同推开了一扇尘封已久的记忆之门。
门扉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向内缓缓洞开,搅动了门前沉积已久的浮尘与冷气。
一股更为浓烈的、混合着尘土、潮湿霉味和陈年香灰的复杂气息瞬间涌出,扑面而来。庭院深深,月色艰难地透过高大的树木枝丫,在地上投下支离破碎、摇曳不定、鬼影般的光斑。借着这点微光,可见院内荒草丛生,不少半人高的枯黄杂草在寒风中起伏,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如同低声呜咽。砖石铺就的甬道早已被野草覆盖,只隐约可见其走向。
主殿高大的黑漆木门紧闭着,飞檐斗拱在月光下呈现出模糊的轮廓,沉默而肃穆,也带着说不出的苍凉。偏殿的窗户纸大多破烂,像盲人空洞的眼睛,无声地窥视着这久违的闯入者。
回忆如同汹涌的洪水,毫无预兆地、猛烈地冲击着迟闲川的心房。
穿着洗得发白道袍的迟明虚,正拿着个破扫帚作势追打一个七八岁、灵活得像只猴子的自己,嘴里还骂骂咧咧:“小兔崽子!又往祖师爷香炉里放炮仗!翻了天了你!”
师兄迟听澜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看着迟闲川皱着好看的眉头,温声哄劝着:“闲川乖,喝完药给你买糖葫芦……”
老头子盘膝坐在主殿廊下,夕阳给他镀了层金边,望着远处城市喧嚣的灯火,眼神却飘得很远,低声嘟囔着什么“和光同尘”,然后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脑袋……
往事历历在目,鲜活又清晰,仿佛就发生在昨天。迟闲川的脚步停在了院中那片荒草丛生的空地上,身影在冷月下显得单薄而孤寂。他静静站着,目光扫过破败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那张平日总挂着散漫笑意的俊脸上,此刻线条绷紧,紧抿的唇角和微蹙的眉心,无声地诉说着心头那份沉重到窒息的感慨与物是人非的悲凉。
陆凭舟没有立刻上前。他沉默地站在迟闲川身后半步之遥的地方,目光同样环视着这片承载着迟闲川童年与师恩的废墟。他能感受到身旁人散发出的那种难以言喻的低沉气息。他没有开口安慰,只是无声地靠近一步,手臂微微抬起,虚虚环绕在迟闲川身后,给予一份无声却坚实的支撑。
夜色浓重,风声呜咽,破败的道观如同一座沉寂的古墓,将往事和谜题一同埋葬。
折腾许久,等两间紧挨着的厢房——也就是迟闲川和迟听澜昔日居住的房间及紧邻的一个小小的简陋卫生间——被勉强清理出能下脚的区域时,挂钟的指针已颤巍巍地指向了十点半。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尘土味与潮湿的霉气。这是间面积不算小的厢房,靠墙一侧是个大通铺的炕——湘省少见,更像是北方风格,上面落满了厚厚的灰尘,铺着的破草席早已腐朽。房间里唯一的家具是一个靠墙的、摇摇欲坠的旧木桌和一张同样落满灰尘、几乎看不出原色的架子。木桌缺了条腿,用几块砖头垫着。书架空空荡荡,角落里还挂着些蛛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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