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里藏针,陈明远心头一紧。
正思忖如何应答,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一个伙计跑上来禀报:“掌柜的,码头来了个红毛商人,说是法兰西东印度公司的,要找咱们谈生意,现在就在楼下!”
陈明远与周师爷对视一眼,后者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快请。”陈明远道,又向周师爷致歉,“师爷恕罪,这洋商三月前订了一批货,约好今日来取。可否容在下——”
“无妨,陈某也见识见识。”周师爷率先向楼下走去。
来的洋商金发碧眼,自称皮埃尔,操着生硬的官话,一见面就给了陈明远一个热情的拥抱:“陈!我的朋友!你们的面膜在澳门卖疯了!葡萄牙商人都想找我订货!”他从皮箱里掏出一沓文书,“这是新的订单,三百盒!还有,你上次说的那个‘香水提纯法’,我从巴黎请来的药剂师说,可以试试合作……”
周师爷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陈明远一边应付皮埃尔,一边用余光观察周师爷的神色。这皮埃尔是他三个月前结识的法兰西商人,为人豪爽,对东方文化极感兴趣。上官婉儿方才匆忙离去,正是去码头寻他帮忙演这出戏。
“皮埃尔先生,这些技术都是你我合作所得,岂能轻易外传?”陈明远故意板起脸,用周师爷能听清的声音说,“当年家祖父随船游历欧洲,在巴黎结识令祖父,两相交好,才互换了些许技艺。这些配方乃是我陈家立足之本,便是天子垂询,我也只能说是从西洋习得。”
皮埃尔愣了愣,随即会意,拍着胸脯道:“当然!这是我们两家的秘密!陈,你放心,法兰东印度公司的信誉,就像塞纳河一样可靠!”
周师爷的眼神微微变化。
就在这时,后院忽然传来一声惊呼,接着是瓷器碎裂的脆响。一个伙计慌慌张张跑进来:“掌柜的不好了!张、张姑娘配药时走神,打翻了刚熬好的珍珠膏!”
张雨莲跪在一地狼藉中,手指被瓷片划破,鲜血混着珍珠膏滴在青砖上。她低着头,肩头微微颤抖,几个女工在旁边手足无措。
陈明远快步上前将她扶起:“伤得重不重?”
张雨莲抬头,眼中噙着泪,却对他轻轻眨了眨眼。陈明远一愣,随即看见她另一只手里紧紧攥着个小小的油纸包。
周师爷也跟了进来,目光如炬地扫视着工坊。这间屋子不大,靠墙是一排药柜,中间摆着研磨器具和铜锅,角落里堆着蜂蜜、珍珠粉等原料,看起来与寻常药房并无二致——除了墙上挂着一幅人体经络图,图上用朱笔标注了些西洋文字。
“这是……”周师爷走近那幅图。
“是家祖父从荷兰医士处得来的图。”陈明远镇定答道,心中却捏了把汗。这幅图是他根据现代知识简绘的,特意做成古旧模样,标注的“西洋文字”其实是拼音,本是为了教三秘书认字所用。
周师爷眯着眼看了半晌,忽然问:“陈掌柜通西洋文?”
“略识几个字,都是家祖父所教。”
“那这面膜的配方,也是源自西洋医术了?”
“正是。法兰西宫廷盛行用珍珠粉敷面,家祖父加以改良,加入了岭南特有的几种草药。”陈明远说着,从药柜中取出一本旧册子——这是他们早就准备好的道具,册页泛黄,上面用毛笔字写着配方,旁边还画了些粗糙的西洋草药图样。
周师爷接过册子翻看,脸色稍缓。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个海关衙役匆匆跑进来,附在周师爷耳边低语几句。周师爷面色一变,合上册子递还陈明远:“陈掌柜,今日叨扰了。账目大致无误,只是有几笔货税还需核实,三日后我派人再来。”
说罢,竟带着人匆匆离去。
陈明远站在工坊门口,看着那行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中非但没有轻松,反而更加沉重——周师爷走得如此匆忙,定是出了更紧急的事。
“公子。”张雨莲轻轻拉他的衣袖,摊开手掌。那个油纸包上,用炭笔写着一行小字:“西厢第三砖,秘物已藏。”
陈明远心头一震。西厢房是他们存放最机密物品的地方,地砖下有暗格。张雨莲定是察觉周师爷要来工坊,情急之下打翻瓷罐制造混乱,实则是为了提醒他藏匿那些不能见光的东西——他自制的简易温度计、一套玻璃实验器皿、还有那本用简体字写着现代化学知识的笔记。
“雨莲,你……”他看着她还在渗血的手指,喉头哽了一下。
“皮外伤,不碍事。”张雨莲柔声道,眼中却满是担忧,“方才婉儿姐姐派人传话,说码头那边也有官差在查船,专查从南洋来的货。公子,咱们是不是被盯上了?”
黄昏时分,外出的上官婉儿和林翠翠都回来了。四人聚在密室——那是账房书架后的暗间,仅容五六人站立。
“码头上查的是‘暹罗来的可疑货物’。”上官婉儿压低声音,“但我使银子打听,衙役们实际在找‘非本朝所产之奇器’。我回来时绕道去了皮埃尔的商馆,他说这几天好几个洋商都被盘问了,问的都是同样的问题:‘可曾将西洋秘术传授给中国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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