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八盏灯出现的那天,起雾了。
十一月底的这座城市,很少起这么大的雾。从江面上漫过来,一层一层漫进街道,漫进巷子,漫进槐树街7号那扇半掩的木门。
胡璃站在门口,看着雾里模糊的灯笼。
那盏竹编灯笼亮着,光晕被雾气裹住,像一团化不开的棉花。
她手里拿着一张字条。
今天早上开门的时候,字条就塞在门缝里。纸上只有一行字,是用毛笔写的,墨迹已经发黄:
“江边码头,最后一班船。”
没有署名。
胡璃把字条收进口袋,转身回店里。
吧台上放着十一盏灯。十盏亮着的,一盏灭着的——第七盏。宋怀安昨晚回台北了,但那盏灯留了下来。她说,这是父亲的东西,应该留在这里。
胡璃看着那十一盏灯,站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
凌鸢的消息:“收到字条了吗?”
胡璃回:“江边码头?”
凌鸢:“嗯。我查了,那是老客运码头,六十年代就停了。最后一班船是1963年11月30日。”
今天是11月29日。
明天,就是那最后一班船的六十周年。
二
下午三点,雾还没散。
十个人在江边码头碰头。
码头早就废弃了。水泥地面裂开一道道缝,杂草从缝里长出来,比人膝盖还高。江面上雾蒙蒙的,看不见对岸,也看不见上下游。只有水声,哗啦哗啦的,像有人在说话。
候船室还在。一栋二层小楼,红砖墙,黑瓦顶,门窗都钉死了。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的字已经模糊,勉强能认出三个字:客运站。
管泉走到候船室门口,把手按在门上。
她闭上眼睛。
几秒后,她睁开眼,脸色发白。
“有人在里面。”她说,“一个老人,穿着旧式的制服,戴着一顶大盖帽——是船工。”
“他在干什么?”秦飒问。
“等。”管泉说,“一直看着江面。从白天看到晚上,从晚上看到白天。等一艘船。”
“等了多久?”
管泉沉默了一会儿。
“六十年。”
三
门钉得很死。但沈清冰找到了一个办法——候船室侧面有一扇破掉的窗户,刚好能钻进一个人。
秦飒第一个钻进去。她攀岩惯了,这种高度不算什么。进去之后,她从里面把门打开。
候船室里很暗,很静。
长椅一排一排,漆都剥落了,露出下面发黑的木头。售票窗口关着,玻璃上全是灰。墙上挂着一块木板,上面写着航班时刻表——最后一班的时间是:1963年11月30日 下午4点30分。
窗口旁边,站着一个人。
是个老人,穿着一件旧式的深蓝色制服,戴着大盖帽。他站在窗前,看着江面,一动不动。
十个人走进去。他没有回头。
凌鸢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
雾太大,什么都看不见。
“您等的是哪一班?”她轻声问。
老人慢慢转过头,看着她。
他脸上的皱纹很深,像干涸的河床。眼睛浑浊,但很亮——那种亮,像是心里有一盏灯一直没灭过。
“最后一班。”他说,“1963年11月30日,下午4点30分。”
“今天就是30号。”沈清冰说。
老人愣了一下。
“今天?”
“11月30日。”沈清冰说,“您等了六十年,整整六十年。”
老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答案。
“六十年了。”他说,“她该回来了。”
四
老人的故事很长,也很短。
他叫陈永年,今年八十九岁。二十三岁那年开始在这个码头当船工,一干就是四十年。他负责的那班船,是每天下午4点30分从对岸开过来的,5点10分再开回去。
1960年,他认识了那个女人。
“她是坐船来的。”他说,“那天下午,她下了船,站在码头上,看了很久。我问她,等人吗?她说,不,第一次来,看看。”
他顿了顿。
“后来她每个礼拜都来。礼拜五下午4点30分到,礼拜天下午5点10分走。慢慢地,就熟了。”
“她是来做什么的?”叶语薇问。
“看她妹妹。”老人说,“她妹妹嫁到这边来了。她放心不下,每个礼拜都来看。”
他的眼睛望着江面,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1963年11月30号那天,她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下个礼拜我不来了。家里有事。等我办完事,就回来长住。到时候——你还在吗?”
他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笑了笑,没等他回答,就上了船。
船开了。
她站在船尾,一直看着码头,一直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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