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暖软,京郊官道上一辆青幔马车不疾不徐。
车内,萧景珩与苏云昭皆作寻常富户打扮。他穿靛蓝直裰,她着杏子黄绫裙,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簪子,似一对出游的夫妇。
锦娘与凌墨另乘一车跟在后方,四名侍卫扮作随从,散在前后。
“先去通州书院。”萧景珩握着苏云昭的手,“沈砚奏报,该书院实学课业出众,已有学子改良农具,增产显着。”
苏云昭靠在他肩头,目光却掠过车窗外的田野。稻浪金黄,农人正忙碌收割,孩童在田埂嬉戏。一派祥和景象。
可袖中那份盟书的寒意,始终萦绕心头。
“夫君,”她轻声问,“若有一人,表面忠君爱国,暗地结党营私,甚至……图谋不轨,该如何处置?”
萧景珩转头看她,眸色深沉:“何以突然问此?”
“只是想起沈渊。”苏云昭垂下眼帘,“当年他何尝不是一副忠臣模样,背地里却与林贵妃勾结,祸乱朝纲。”
“人心难测。”萧景珩将她手拢在掌心,“所以为君者,不可只听其言,更要观其行,察其微。蛛丝马迹,往往藏在细微处。”
苏云昭默然。齐王这些年,言行可有破绽?
车至通州,未惊动地方官,径直往城东书院。
白墙灰瓦的院落里,读书声朗朗。院长陈夫子是个干瘦老儒,见萧景珩气度不凡,以为是京城来的捐资助学的乡绅,热情相迎。
“咱们书院分三科:蒙学、经义、实学。”陈夫子引着众人参观,“实学又分算科、格物、农工、律法。去年格物科几个学生,改进了水车齿轮,一车能灌溉五十亩地,知府大人还颁了嘉奖令。”
萧景珩饶有兴致地走进一间课室。
十余名少年正围着一台纺车模型争论。有人执尺丈量,有人拨弄算珠,有人俯身绘图。见生人进来,只略抬头,又沉浸其中。
“这是在做什么?”萧景珩问。
一个圆脸少年抢着答道:“改良纺车!旧式纺车一日纺纱不过三两,我们算了齿轮速比,改了纺锤位置,试制的新车能纺五两!”
萧景珩细看图纸,上面标注着尺寸、角度、力臂计算,虽显稚嫩,却条理清晰。
“算法是谁教的?”
“沈先生教的‘苏氏捷算’。”另一个少年道,“说是宫里传出的法子,算得快极了。”
萧景珩看向苏云昭,眼中含笑。
那是她早年编的算术口诀,原只为宫中女学启蒙,如今已传至民间书院。
苏云昭心中微暖,暂将烦忧压下。
离了书院,又去城西新设的医馆。白墙青瓦的三进院落,门楣上悬着“惠民医局”匾额。坐堂大夫有三人,皆是经过太医署考核聘任的。药柜满当,看诊者排队井然。
一个老妇正抱着孙儿抓药,边付铜钱边念叨:“这要是在往年,请大夫得上县城,诊金加药钱,抵得上半月口粮。如今好了,走两步就到,诊金才十文……”
萧景珩与苏云昭对视一眼,俱是欣慰。
新政推行近十年,书院、医馆、水利、农技,点点滴滴渗入民间,终见成效。
午后,在街边茶棚歇脚。
茶棚老汉递上粗陶碗,茶水清冽。邻桌几个老匠人正闲谈,说的多是木工、瓦匠活计。
其中一个黑脸老匠呷了口茶,叹道:“上月接了个大活,东城外刘老爷家起地窖,要求做得隐秘,内设三道机关锁。俺做了几十年工,这般讲究的地窖还是头回见。”
另一人笑道:“刘老爷是粮商,地窖藏粮,自然要防贼。”
黑脸匠摇头:“不像藏粮。窖深三丈,内分三室,墙厚两尺,石门重千斤。更奇的是,通气孔设得极隐蔽,还装了铜管传声。俺交货那日,瞧见刘老爷陪着个贵人来看,那贵人虽穿常服,可手上戴的玉扳指,俺在当铺见过类似的,值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两?”
“三千两!”黑脸匠压低声音,“后来俺悄悄打听,刘老爷哪是什么粮商,他那宅子……根本是齐王府的别业!”
萧景珩执碗的手微微一顿。
苏云昭垂下眼帘,心中警铃大作。
老匠人还在絮叨:“俺当时就觉得蹊跷,谁家地窖修得跟密室似的?临走时多留了个心眼,瞧见那贵人身边的随从,腰间佩刀柄上刻着狼头纹——那是边军将领的亲卫佩刀样式。”
茶棚喧嚣,此言却如冰锥刺入帝后耳中。
齐王府别业、隐秘地窖、边军将领……
萧景珩放下茶钱,起身离座。苏云昭紧随其后,二人回到车上,面色俱是凝重。
“凌墨。”萧景珩沉声道,“去查东城外刘老爷别业,暗中探查,勿打草惊蛇。”
“遵旨。”
马车驶离通州,往京城返回。
途中,沈砚的快马信使追了上来,呈上浙东最新密报。
萧景珩拆开火漆,阅罢,脸色骤寒。
苏云昭接过信纸,只见上面写道:“臣沈砚谨奏:追查赃银流向,发现齐王府近三年收受浙东官员‘节敬’共计十八万两。另有不明银钱往来,经钱庄密账核对,疑似与北境镇边将领私下交接,每年约五万两。账目隐秘,交接人多用化名,臣正深入追查。”
北境将领……
苏云昭想起茶棚老匠的话——狼头纹佩刀。
“齐王这是在布局。”她声音发紧,“朝中有党羽,地方有贪官供银,边境有将领暗通……他要做的,恐怕不止揽权。”
萧景珩望向车窗外飞逝的秋景,目光如刃。
“回京。”他道,“是时候,会一会朕这位‘忠君爱国’的皇弟了。”
夜幕降临时,车驾抵达昭晖院。
苏云昭刚下车,锦娘便迎上来,低声道:“娘娘,您让查的那枚花押,有眉目了。林贵妃生前惯用的兰草花押,共有三枚。一枚在她棺中随葬,一枚收在宫中内库,还有一枚……”
“在哪里?”
锦娘声音更低:“二十年前,林贵妃曾赠予齐王生母德太妃,作为寿礼。”
苏云昭心头巨震。
原来如此。盟书上的花押不是林贵妃亲手所盖,而是齐王通过生母得来的印章。这盟约,德太妃可知情?齐王与林贵妃的勾结,又始于何时?
重重迷雾,似要掀开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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