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萧景珩冷峻的侧脸。
萧承佑呈上的浙东账册与密报摊在御案上，朱笔批注如刀锋划过一个个名字。顾先生垂手立于阶下，将涉案官员脉络逐一理清。
“齐王举荐者，十之有七。”顾先生声音低沉，“余姚县令周培，去岁曾以千金为齐王寿；杭州知府郑廉，其子娶了齐王府管事之女。赈灾款项经其手，层层盘剥，至百姓手中不足三成。”
萧景珩搁下笔，笔尖朱砂在“郑廉”二字上洇开，如血。
“传旨。”他声音平静无波，“二十九名涉案官员，即刻革职锁拿，家产抄没。追缴赃银赃粮，缺一两、少一石，罪加一等。主犯周培、郑廉，押解进京，交三司会审。”
“父皇，”萧承佑上前一步，“儿臣请旨亲赴浙东，督办追缴发放。”
少年眼中带着南巡归来的风霜，更有不容动摇的坚毅。
萧景珩看着他，良久颔首：“准。凌峰率禁军五百随行护卫，沈砚协理政务。记住，追缴要雷厉风行，发放要细致入微。每一粒米，都要吃到灾民口中。”
“儿臣领旨。”
三日后，太子仪仗离京。此次不比南巡风光，车队简肃，禁军甲胄森然。沈砚骑马随在车旁，手中已拟好追缴章程。
沿途州县闻风震动。尚未抵达浙东，已有三名知县自缢于衙中，留下认罪书，求保家小性命。
萧承佑在车中阅罢呈报，沉默良久。
“殿下，”沈砚隔窗道，“以死抵罪，看似悔过，实为断线。人死账烂，背后之人便可高枕无忧。”
“先生之意是？”
“臣已命人暗中护住其家眷。”沈砚目视前方，“人虽死，账要清。赃款流向、同党名录，未必没有留下痕迹。”
萧承佑心中凛然。这就是朝堂之争，生死不止一条命，更是线索与证据的搏杀。
抵达杭州当日，萧承佑未入行宫，直抵府衙银库。
封条层层揭开，库门洞开。本该堆满银箱的库房，竟空了大半，只剩零星散银。郑廉已被拘押，跪在院中，面如死灰。
“银呢？”萧承佑问。
“赈……赈灾发放了……”郑廉哆嗦道。
萧承佑拿起账册，随手翻开一页：“永丰村一百三十七户，领粮记录在此。本宫三日前派人暗访，该村半数村民称去岁只领过一次陈米，每人不足五斤。郑大人，粮发到何处去了？”
郑廉汗如雨下。
凌峰带人彻查，在郑廉郊外别院的地窖中，起出白银二十万两，珠宝玉器五箱。又在周培老家宅院的夹墙里，搜出黄金八千两，田契百余张。
清点持续三日。涉案官员府邸、别业、商铺乃至姻亲之家，皆被细细筛过。金银、古玩、字画、地契，一箱箱抬入库中。
萧承佑每日亲自核对账目，眼窝渐深。
第七日，追缴已毕。共起获赃银一百一十五万两，粮食三十二万石，珍宝折价约四十万两。
“殿下，尚有五万两白银、三万石粮食下落不明。”沈砚禀报，“据周培管家招供，其中一部分……去年岁末以‘节敬’之名，送至齐王府。”
萧承佑握笔的手一顿。
“账册可拿到了？”
“管家藏有暗账，已缴获。”沈砚呈上一本蓝皮册子，“每笔支出，时间、银数、经手人，记录详实。送齐王府者，皆标注‘年敬’‘节敬’。”
萧承佑翻开册子，指尖冰凉。
一笔笔，触目惊心。去年中秋，送齐王府白银两万两；冬至，又送一万五千两；年关前，再送三万两。另有珠宝、人参、貂皮若干。
这哪里是节敬，分明是分赃。
“此事暂不宜张扬。”萧承佑合上册子，“先将追回钱粮发放百姓，余事……回京后由父皇定夺。”
“殿下明鉴。”沈砚顿了顿，又道，“臣有一策，或可遏制贪腐再生。”
“先生请讲。”
“推行官员财产公示制。”沈砚目光炯炯，“凡七品以上官员，每年需将家产明细造册，报户部备案。田亩、商铺、宅邸、金银，皆须列明来源。若有不明之财，立查严办。”
萧承佑沉思片刻：“此法甚好，但推行必遭阻挠。”
“阻挠者，多为心中有鬼。”沈砚肃然道，“殿下，贪墨如脓疮，不挤干净，必溃烂肌体。公示制便是刮骨之刀，痛一时，可保长治久安。”
“回京后，本宫会奏请父皇。”萧承佑下定决心，“先生可先拟细则，选一二州县试行。”
发放钱粮之事，萧承佑亲力亲为。在各县设发放点，百姓凭户籍领粮领银，画押为证。禁军维持秩序，户部官员逐一核对。
白发老翁领到米袋，老泪纵横；妇人抱着幼儿，领了银钱，连连磕头。有个跛脚汉子领完粮，忽然高喊：“太子殿下千岁！陛下万岁！”
声浪渐起，如山呼海啸。
萧承佑站在府衙高楼，望着下方涌动的人群，眼眶发热。
这便是江山之重，亦是民心之暖。
返京前夜，凌峰呈上京城密信。
萧景珩亲笔：“齐王‘病愈’，频繁接见武将，暗募工匠之事属实。汝归京后勿露声色，朕自有安排。另，财产公示制，准。着沈砚拟章程，明年开春试行。”
信末又添一句：“汝此番行事，有章有法，朕心甚慰。”
萧承佑折起信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太平之下，暗潮已汹涌而至。
而此刻京城昭晖院内，苏云昭对灯独坐，手中那份泛黄的盟书重若千钧。
齐王与沈渊，竟在十几年前便已勾结。盟书末尾，除了两人签名，还有第三个娟秀字迹的花押——形如兰草，是林贵妃惯用的标记。
这三条毒蛇，早在先帝时期便已盘踞成网。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萧景珩回来了。
苏云昭迅速收起盟书，换上温婉笑容迎上。有些秘密，她需查得更深些，才能助夫君斩草除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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