邙山深处的秘密,在第七日破晓时分终于揭晓。
凌墨依据图纸指引,拨开层层垂落的藤蔓,露出一处隐蔽的天然洞穴。洞口地面铺设着七块石板,需按特定次序踩踏方能开启——图纸上的标记清晰无比。
当最后一块石板沉下,石门在低沉的隆隆声中向一侧滑开。
一股混杂着陈年灰尘与金属锈蚀的气味扑面而来,凌墨以袖掩面,举高了手中的火把。
洞穴深邃,火光仅能照亮前方数步。
借由洞口漏入的天光,可见洞内整齐堆叠着数十只木箱,箱体表面封条完好,墨迹虽已暗淡,仍可辨出“戊寅年封存”字样。
“大人,封条无破损。”亲卫仔细查验后回禀。
凌墨却未松懈。他走近最外侧木箱,俯身细观——封条确实完好,但箱角处有细微的刮擦痕迹,地面灰尘的分布也显得深浅不一。
“开箱。”他令道。
箱盖被撬开的瞬间,众人皆倒吸一口凉气。
箱中确是火铳,却已锈蚀不堪,枪管扭曲变形,显然早已无法使用。
连开十箱,箱箱如此。
“被人调包了。”凌墨声音冷如寒冰,“真正的火器,早已被转移。”
他蓦然想起郑国公在狱中那句“棋未终”——原来玄鸟卫不仅知晓此密库,甚至可能更早一步动了手脚。
“彻底搜查!任何痕迹都不可放过!”
五百禁军将洞穴内外翻查得底朝天,终于在角落一处松动的石板下,寻到一只生锈的铁盒。
盒中唯有一张薄纸,纸上以墨线勾出一只展翅飞鸟,鸟喙明确指向西北。
“西北……”凌墨心头骤紧,“西厥?”
倘若这批火器真已落入西厥之手,边关必将再起烽烟。
他不敢延误,当即飞鸽传书,急报京师。
消息送达时,萧景珩正与苏云昭并肩立于城楼之上。正值重阳,依例帝后登高望远,共览山河。
京城繁华尽收眼底,长街车马络绎,酒楼旗幡迎风飞扬,孩童笑闹声自巷陌间阵阵传来。一片盛世太平景象。
“云昭,你瞧。”萧景珩遥指远方,“七年前朕初登基时,此地尚是瓦砾荒墟。如今已是屋舍俨然,商旅不绝。”
苏云昭轻轻靠在他肩头,含笑应道:“是啊,七年了。连佑儿都已会背诵《千字文》了。”
两人相视一笑,眸中皆有万千感慨。
这七载光阴,扳权臣,平叛乱,肃奸佞,推新政……每一步皆踏在刀锋之上。
幸而,他们始终携手同行。
“陛下可还记得,”苏云昭轻声开口,“臣妾初来此世时,困于安靖侯府偏院,连冬日炭火都需苦苦争取。那时只求活命,何曾敢想有今日。”
萧景珩将她的手握得更紧:“朕记得。朕亦记得初见你那日,侯府花厅之中,你明明畏惧,却挺直脊背与朕对视。那时朕便觉得,此女不凡。”
往事如风,此刻回味,竟泛出淡淡甘甜。
秋风拂过,撩起苏云昭鬓边几缕发丝。
她忽然低声说道:“陛下,若有朝一日……臣妾先行离去,您定要珍重自身。”
“莫说傻话。”萧景珩揽住她的肩,“我们要一同白发苍苍,看佑儿成家立业,看大胤江山永固。”
苏云昭莞尔,眼角却有莹光微闪。
此时,凌墨的密报送至。萧景珩展阅后,神色骤然转沉。
“怎么了?”苏云昭关切问道。
“火器被调包,恐已流入西厥。西厥更以冯策为质,要挟割地。”萧景珩将密报递给她,语气凛然。
苏云昭心头一紧:“陛下打算如何应对?”
“国土,一寸不让。”萧景珩斩钉截铁,“人,也必须救回。”
他转向西北方向,目光如炬:“冯家三代忠烈,冯策更是年轻一辈的栋梁。朕若弃他,寒的不止是边关将士之心,更是天下忠良之望。”
“可火器若真在西厥手中……”
“那便正面一战。”萧景珩眼中燃起灼灼战意,“朕不信,堂堂大胤,离了那三千火铳便不能胜敌!凌墨!”
“臣在。”
“你亲赴边关,传朕口谕:放人退兵,朕可既往不咎;若伤冯策分毫,朕必亲征,诛其全族!”
“遵旨!”
凌墨方欲离去,萧景珩复又唤住他:“且慢。将郑国公通敌之证抄录一份,交予西厥主帅。告诉他,与其合谋之人已下狱,他的内应——早已断了。”
此计攻心,凌厉如刃。
凌墨领命疾步而去。萧景珩与苏云昭仍立于城楼,静看夕阳渐次沉入西山。
漫天霞光如血,染透半壁苍穹。
“陛下,”苏云昭忽又开口,“臣妾近日整理史稿,察觉一事有异。”
“何事?”
“史官记载沈渊罪状时,其与玄鸟卫勾结一节,笔迹与前后文略有差异。虽竭力摹仿,然起笔收锋之习惯难以掩饰。”苏云昭微蹙眉头,“臣妾怀疑……那段记载曾遭篡改。”
萧景珩眼眸微眯:“篡改史书,乃诛族大罪。何人如此大胆?”
“臣妾已命史官细查,然……”苏云昭稍顿,“篡改者手法高明,若非臣妾素习笔迹辨析,绝难察觉。且被改之处,正是玄鸟卫早年渗透朝堂之关键细节。”
这背后,究竟想掩盖什么?
萧景珩心底掠过一丝寒意。玄鸟卫犹如一株毒树,虽主干已断,然地下根须仍旧盘绕,不知牵连多少隐枝暗叶。
“彻查到底。”他沉声道,“凡经手此卷史稿者,逐一严审。朕倒要看看,是谁的手能伸得这般长远。”
暮色四合,宫灯渐次亮起。
夫妻二人携手步下城楼,灯火将他们的身影在长道上拉得悠长。行至宫道半途,萧景珩忽然驻足,回望暮霭中巍峨的城楼。
“云昭,待此战终结,朝局彻底安定之后,朕欲……传位于佑儿。”
苏云昭蓦然一怔:“陛下正值盛年……”
“正因盛年,才需早作安排。”萧景珩含笑凝视她,“朕想带你去看这大胤山河,赏你常说的江南烟雨,踏塞北风雪。这七年,你随朕困守深宫,实在辛苦。”
苏云昭眼眶微热,终是重重颔首。
他们并未察觉,城楼飞檐的阴影深处,一道黑影如夜鸟般悄无声息地滑落,转瞬没入巷陌纵横的街市之中。
月光掠过黑影腰间,一枚玄铁令牌泛起幽冷光泽,其上飞鸟纹路栩栩如生,似欲破空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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