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席后,陆家执意留他们宿在府中收拾好的客院。
于川没再推辞。
客院清静,陈设简单干净。月光透过窗洒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白。
陆溪进屋后便往床榻边一坐,仰头看着于川,“今天那小孩,还挺有胆子的。”
“你刚才要是答应收他,我就把他扔回后院假山那儿。”
“胡闹。”于川将玉佩放在枕边。
“我没胡闹,”陆溪歪了歪头,“我是说真的,你要是收了他,我就把他丢回去,反正那邪祟的老窝还在,丢进去……也算物归原主?”
他说着,自己先低低笑了起来,肩膀轻颤,像是说了个极有趣的玩笑。
于川没接话,只走到榻边,脱了外袍搭在一旁的架子上。
月白的里衣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柔和,却也衬得他身形愈发清冷疏离。
他掀开被子一角,躺下,合上眼。
“睡觉。”
陆溪的笑声停了,盯着于川闭目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忽然也脱了鞋袜,手脚并用地爬进被子,在于川身侧躺下。
中间依旧隔着一段距离,不远,却也不算近。
客院里寂静无声,只有风偶尔拂过庭院草木的沙沙响。
陆溪在黑暗里睁着眼。他能闻到于川身上的气息,这味道让他心里那股躁动平复了些,却又勾出另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求。
他翻了个身,面朝于川。
“于川。”
“……”
“你生气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理我?”
于川终于睁开眼,在朦胧夜色里看向他,目光平静无波,“你若真想丢他,便不会说出来。”
陆溪一怔。
“说出口的狠话,多半是吓唬人。”于川重新闭上眼,语气依旧平淡,“你若真存了那心思,此刻他已不在陆府了。”
他们相处的久了,于川自然是对自己一手带大的小魔种非常熟悉。
某人真气急败坏的时候,早动手了,在这里只叫嚣,没动作,意思就是想让他去哄人。
但是往往不哄也是无事发生,哄了也只是让陆溪的心情好些,不会哭闹打滚。
陆溪哑然,被完全看穿了。
半晌,他忽然又笑起来,这次是真带了点愉悦,身体往于川那边挪了挪,直到手臂碰到对方的手臂。
“被你看穿了,”他声音压得低,带着点撒娇似的抱怨,“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于川没躲,也没应。
陆溪却像是得了默许,又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能蹭到于川的袖口。
“于川。”
“嗯。”
“我只跟你闹。”他小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许诺,“别人我不稀罕。”
于川没有回应,但陆溪知道,他听见了。
陆溪凑过去,环住于川的腰,陷入睡眠,不再闹腾。
第二天,晨光初露,客院外却已跪了个小小的身影。
陆兆一身素服,跪得笔直,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石板。
听见门开的动静,他猛地抬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脆生生喊了一句,“师尊!”
这称呼像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于川脚步微顿,还未开口,身后便传来一声凉丝丝的嗤笑。
陆溪慢悠悠踱出门槛,斜倚在门框上,晨光将他半边身子镀成暖金色,另半边却隐在门廊的阴影里。
他垂着眼,目光扫过陆兆,像是在看什么碍眼的物件。
“谁是你师尊?”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听起来格外懒散,也格外危险,“骨头这么轻,见谁都跪,见谁都叫?”
陆溪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小个子,这会儿除了长得高以外,还锋芒毕露。
陆兆被他看得瑟缩了一下,努力又倔强地挺直背脊,只望着于川,“仙君昨日教诲,陆兆铭记于心。但陆兆心意已决,求仙君收留,我愿端茶递水,洒扫庭院,什么苦都能吃!”
他说得急切,眼眶又红了,却强忍着没掉泪。
于川看着这孩子,孩童还不会藏心思,失去双亲的痛楚,对力量的渴望,以及那份掺杂着报仇与憧憬的执拗,都清清楚楚写在那张稚嫩的脸上。
他心中并无波澜,世间悲苦太多,他见得多了,若每个都要收入门下,当归山早已不是清修之地。
当初留下陆溪,也只是因为缘分,以及一点对懵懂之物的私心。
“我并非你师尊,”于川开口,不带责备,亦无暖意,“昨日之言,望你细思,修行非凭一腔执念可成,你年岁尚小,当以安身立命为先。”
“我……”陆兆还想争辩。
陆溪却已站直了身子,一步步走下台阶,来到小孩面前蹲下。
他凑得极近,红眸眯起,像是打量,又像是某种无声的胁迫。
“小孩,”陆溪勾起嘴角,笑意却未达眼底,“你知不知道,乱认师父,有时候会没命的?”
一缕不属于人间的阴冷气息悄然弥漫开来,并非刻意释放,只是他此刻心绪波动下自然的流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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