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溪捂着被弹的额头，非但不恼，反而笑嘻嘻地凑得更近了些，“那你会追来救我吗？就像之前在巷子里那样。”
他指的是元宵夜赌气跑下山，最后被于川寻回抱回山的事。
旧事重提，总归带着点恃宠而骄的意味。
经过邪祟的影响，陆溪也算是不小心打通了任督二脉，那些总在他耳边叮叮当当乱说的话，终于是让他也品出点不寻常。
听的比较多的是些，诸如留下于川，得到于川，吃掉于川之类的话。
教的是些拉手，拥抱，之类的事情，至于旁的事情，他暂时还没明白，想着回当归山之后，再另外下山去学点。
于川瞥他一眼，并未回答这个显而易见答案的问题，只道，“莫要贫嘴，先做正事。”
虽未正面回应，但其中意思很是明显，陆溪听得真切，心满意足地不再纠缠，乖乖跟在于川身后。
邪秽本体虽除，但陆府被侵蚀日久，残留的污秽之气盘桓不散，诸多幸存者心神受损，更有先前被困的修士奄奄一息，等待救治。
于川并未假手他人，先是在陆府几个关键节点布下净化阵法，引动天地间稀薄的清灵之气缓缓冲刷，驱散淤积的阴邪。
灵气所过之处，那些令人不适的黏腻感彻底消失，连扒在边边角角的藤蔓都缩回了该有的长度。
接着是救人。
于川让陆家尚能主事的人将情况最糟的幸存者和受伤修士集中到前厅。
他逐一探查，确保每个人都不会二次出现问题。
整个过程，于川神色专注，手法娴熟。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白衣纤尘不染，那枚月白玉佩静静垂在腰间，随着他的动作偶尔轻晃，温润的光泽仿佛能安定人心。
陆溪也没闲着，于川救治时，他便在一旁帮忙递送清水、布巾，或是按照于川的吩咐，打点小辅助。
他做起这些事来倒也像模像样，只是那双红眸总是不自觉地追随着于川的身影，偶尔于川与某位伤者靠得稍近，他眉心便蹙一下，周身气息微沉。
一副马上要去干架的二世祖样子，却是真的吓到不少人。
没人愿意在被邪物所伤之后，看到跟个背后灵一样的陆溪，更别说陆溪还容易公报私仇，给人包扎故意用力过猛。
“嘶，小道长，轻、轻点……”一名年轻修士龇牙咧嘴。
陆溪面无表情地扯紧布带，“邪气侵体，紧些好得快。”
于川头也不回，“陆溪。”
“……哦。”陆溪撇撇嘴，手上力道松了三分。
待到所有伤者情况稳定下来，天色已近黄昏。
陆府上下，无论是劫后余生的族人，还是侥幸得救的修士，对于川二人皆是感恩戴德。
陆家一位幸存的旁支长辈强撑着病体，执意要设宴款待，言辞恳切，几乎要再度跪下。
于川本欲婉拒，但看着满府疮痍中刚刚升起的一点生气，以及众人眼中真挚的感激与期盼，最终还是微微颔首，“简单些即可。”
安抚受害者的心理也是一项必要的行动，以往他也不是没做过这类事情。
就是容易产生羁绊，然后影响到他人的命数，不过于川不差这一点因果。
宴席设在收拾出来的正厅，虽因仓促和府中现状显得简朴，但已是陆家此刻能拿出的最大诚意。
烛火通明，勉强驱散了府中残留的死气。
幸存的主人家和几位恢复了些气力的修士作陪。
众人轮番向于川敬酒致谢，言辞恳切。
“此次若非仙君驾临，陆家满门怕是……”
“当归山高义，我等铭记于心！”
于川小酌一杯，微微颔首，随口说些客套的话，“无需多礼，我也是为了却一些陈年旧事来的。”
陆溪坐在于川身侧，慢吞吞地夹着菜，眼神却始终挂在于川身上。
他讨厌这些人看于川的眼神，好的，坏的，都讨厌。
就好像他藏了好久的宝贝，突然被摆到了大庭广众之下，谁都能看一眼似的。
忽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厅外蹭了进来。
是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穿着素净的麻衣，身形瘦小，脸色苍白，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直直跑到于川桌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满厅霎时一静。
“阿兆，不可无礼！”旁边一位妇人慌忙起身，想去拉他。
男孩却倔强地挣开，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清脆，“求仙君收我为徒。”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我娘……我娘被那怪物害死了。我想学本事，我想……我想保护别人，不想再有人像我娘一样……”
厅中响起低低的叹息声。
有人低语，“也是个可怜孩子，他娘入府都这么些年了，好好的就没了。”
“是啊，很本分的一个姨娘，可惜了。”
陆溪夹菜的动作停了，眯了眯眼，手指在桌下轻轻敲了敲膝盖。
虽然他不是于川的弟子，但是于川若是看这孩子可怜收下了，他不敢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于川感觉到边上人的躁动，垂眸看着那孩子，沉默片刻，才开口，“修行之路艰辛，并非孩童意气可支。”
“我不怕苦，”男孩抬起头，非常倔强，“母亲临走前说这世间有仙人护着，才不会有这些邪祟，我也想成为那样可以保护大家的人”
他说得真挚，席间不少人动容，有人悄悄抹泪。
于川神色未变，只道，“你年纪尚小，且先好好读书，安稳长大，若将来仍有此心，可往当归山一试机缘。”
至于将来他还在不在当归山，就另当别论了。
话说得温和，却也是明白的拒绝。
男孩眼眶更红，还想说什么，旁边一位年长的族人已上前扶他：“小兆，仙君说的是，你先起来。”
陆溪忽然轻笑一声。
众人看向他。
他托着腮，歪头看向那孩子，红眸在烛光下似笑非笑，“你想学本事，是因为想报仇，还是真想护着别人？”
他倒不是感觉到对方的情感有什么问题，只是单纯的不爽。
陆溪不爽的时候，向来也不在乎除了于川之外的人高不高兴。
男孩一怔，张了张嘴，没答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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