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村道的黄土上，不急不慢。张月琴正蹲在院门口的石槽边，两手揉搓着晒干的艾草，一缕缕青灰的碎叶从指缝间落下，堆在竹筛里。她抬头看了眼来人——是周家坪老周家的小儿子，才十岁出头，穿着补丁裤，手里端着个粗瓷碗。
“姑婆，我妈让我送点腌菜来。”孩子把碗放在门槛上，喘了口气，“还问您，今天真要讲‘怎么防咳嗽’？”
张月琴点点头，手上的动作没停。“晌午太阳正时，就在门前场子。”
“哎！”孩子应得响亮，转身就跑，鞋底拍起一溜黄尘。刚出院门，迎面撞上放牛归来的李家老大，两人站定说了几句，那放牛的便扯开嗓子喊：“张医生要讲课啦！防咳嗽的！”
声音顺着山梁传出去，像一块石头砸进静水，涟漪一圈圈荡开。
不到半个时辰，诊所前的空地已坐了不少人。有拄拐的老汉，抱着孩子的妇人，也有蹲在地上拿树枝划拉的青年。他们大多是昨儿在登记册上排了号的，或是家里老人常年喘咳、孩子入冬就发烧的。消息传得快，也传得杂，有人说这次要教扎针，有人说能学会认草药，还有人嘀咕：“该不会连接生都讲吧？”
没人走远，都在等。
张月琴把最后一把艾草摊平在竹席上，起身拍了拍手。她走进屋，从药箱夹层取出记录本，翻到空白页，用红墨水笔写下“讲座提纲”四个字，底下画了三条横线：一、天冷穿衣；二、饭后揉腹；三、咳嗽初起如何应对。她没写深的，怕听不懂。写完，合上本子，插回左胸口袋，和酒精笔、红汞笔并排。
她端了几个矮凳出来，又从灶上拎起暖壶，倒了几碗温水，摆在门槛边的小桌上。“先坐着，不急。”她对几位年长的说，“今天不说难的，就说点日常能用上的。”
王老汉来了，腿脚比前些日子利索，不用拐杖也能走稳。他坐在前头，撩起裤腿看了看膝盖，自言自语：“这几日阴雨连绵，我这腿竟没胀。”旁边人听见，凑过来问：“真是灸好的？”
“还能有假？”王老汉咧嘴，“每天灸一炷香的工夫，她教的法子，简单。”
一个抱孩子的女人低声说：“我记着上回您说‘出汗别脱衣’，昨儿拦住了俺当家的，他硬要掀褂子凉快，我没让。结果夜里风大，别人家好几个打摆子，他就没事。”
“哎哟，这我也该记！”旁边有人笑，“我家那口子就爱逞强，天凉也光膀子。”
话头一开，议论便多了起来。有人问：“收草药的时候，会不会讲哪种叶子贴腰疼？”另一个接道：“要是能教我们自己搓艾条就好了，省得总找她。”还有人半开玩笑：“张医生，您干脆办个学堂吧，咱们都来念书。”
张月琴站在门边听着，没打断。她看见蹲在后排的年轻人正用树枝在泥地上画圈，一边听一边记，虽不知画的是啥，但那份认真，让她心里一热。
太阳渐渐爬高，场地上的人越聚越多。西头赵家媳妇抱着发烧刚退的孩子赶来，额头上还贴着湿布条；东头刘家老太由孙女搀着，一路咳着走来，却坚持要听。有个中年男人从十里外的坡下村走来，脚上磨出泡，坐下第一句话是：“我爹咳了二十年，我想听听，能不能让他少受点罪。”
张月琴看着这些人，一张张脸被风吹日晒得粗糙，眼神却亮。他们不是来听稀奇的，是来学能救命的本事。她忽然觉得，昨夜誊抄《实录》时那种沉甸甸的感觉，又回来了——不是怕错，是怕来不及。
她整了整左胸口袋的三支钢笔，伸手探了探自己额头，左手习惯性地一试，确认无热，才提起靠在墙边的马灯旁那只小铜哨。
“嘟——”
一声短促清亮的哨音划过场院。
人群立刻安静下来。说话的闭了嘴，咳嗽的捂住嘴，连怀里的孩子也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停止了哭闹。所有目光都朝她聚来。
她站定在人群前方，粗布褂子洗得发白，右肩因常年背药箱微微驼着。药箱静静立在门边阴影里，带子松着，钥匙挂在提手上，和昨夜一样。她没看本子，只是环视一圈。
前排的老人握紧了拐杖，像是准备记下每一句话；中间的妇女搂紧了孩子，眼睛一眨不眨；后排的年轻人挺直了背，连地上划的道都顾不上了；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趴在母亲肩头，睁大眼睛，小手悄悄攥住了她的衣角。
她微微一笑，刚要开口——
远处山梁上传来一声呼喊：“张医生！张医生在家吗！”
众人回头。一个满身泥土的少年从坡上跑下，手里紧紧护着一只破布包，边跑边喊：“山上……找到一株老参！可大了！您快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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