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孙走了,医务室里又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沈雪梅坐回桌前,继续看体检报告。越看,心越沉。三十七个接触稀土的工人,有十一个肝功能异常,十五个血常规有问题,还有三个出现皮疹。虽然症状都不严重,但这是警报,是身体发出的求救信号。如果再拖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她想起去年老周的事,因为防护不到位,有机溶剂中毒,现在还在家里躺着,每个月靠厂里发的补助生活。老周的老伴三天两头来厂里哭,说家里没了顶梁柱,日子过不下去。每次看到那个场景,沈雪梅心里就像刀割一样。她是厂医,是工人们的健康守护者,可她没能保护好老周,这是她的失职。
“不能再有第二个老周了。”她对自己说,“绝对不能再有了。”
她拿起电话,拨通了市劳保用品检测站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是个睡意惺忪的声音。
“哪位?这么晚了。”
“刘站长吗?我是红旗机械厂的沈雪梅。有急事,想请您帮个忙。”
“沈大夫啊,什么事这么急?”
“我们厂进了一批劳保手套,怀疑有质量问题,想请您帮忙检测一下。很急,最好明天就能出结果。”
“明天?沈大夫,你知道检测需要时间的,最快也要三天。”
“刘站长,真的等不了三天。工人们已经出现症状了,再拖下去,可能要出大事。您帮帮忙,加个班,检测费我出双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沈大夫,不是钱的事,是程序。这样吧,你明天一早把样品送过来,我亲自做,争取后天出结果。但你要有心理准备,如果真的是质量问题,可能要上报,要立案,事情就闹大了。”
“我明白,该报就报,该立案就立案。工人的安全大于天,这个道理我懂。”
“好,那明天见。”
挂了电话,沈雪梅长出一口气。她看看墙上的钟,已经凌晨一点了。但她还不能休息,她要把所有的体检报告整理好,写出初步分析报告,明天一早给齐铁军看。她要让齐铁军知道,劳保用品的问题,必须一查到底,不能姑息。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窗户,像鼓点一样急促。沈雪梅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夜。红旗厂的厂区在雨幕中模糊不清,只有几盏路灯在雨中孤独地亮着。这个她工作了二十年的地方,这个她倾注了全部心血的地方,现在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危机。外有强敌,内有隐患,前路艰难。
但她没有退路。她是厂医,是党员,是老工人的女儿。红旗厂是她的家,工人们是她的亲人。她要守护这个家,守护这些亲人,就像父亲当年守护她一样。
“爸,你在天上看着,女儿不会给你丢脸的。”她轻声说,转身回到桌前,重新拿起了笔。
长春火车站,晚上十一点。最后一班从省城开来的火车晚点了半个小时,赵红英提着公文包,随着人流走出出站口。雨下得正大,她没有带伞,只好站在屋檐下等雨小些。站前广场上,出租车排成长队,但打车的人更多,一时半会儿轮不到她。
夜风吹来,带着雨水的气息,有些凉。赵红英裹紧外套,看着雨中匆匆来去的人们。有回家的旅客,有接站的情侣,有拉客的旅店服务员,有卖小吃的小贩。九十年代的长春站,还没有后来那么繁华,但已经能感受到市场经济的气息。人们行色匆匆,表情焦虑,都在为生活奔波。
“大姐,住店不?国营旅社,干净卫生,一晚上二十。”一个中年妇女凑过来,手里举着牌子。
赵红英摆摆手,表示不需要。她的心思还在省城的那场谈判上。周明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卖地裁员,这是她能接受的条件吗?红旗厂三百多号人,大部分是四五十岁的老工人,在厂里干了一辈子,除了拧螺丝、看机床,没别的技能。让他们下岗,他们能干什么?去摆地摊?去建筑工地?还是像眼前这个小贩一样,在火车站拉客?
她想起厂里的老张,钳工八级,技术大拿,但只有小学文化,除了机床,什么都不懂。去年他儿子考上大学,学费凑不齐,是厂里工友们你三十我五十凑出来的。如果老张下岗了,他儿子怎么办?还有老王,老婆有病,常年吃药,女儿还在上初中,一家三口就靠他一个人的工资。如果他下岗了,这个家就垮了。
“不能卖地,不能裁员。”赵红英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可是,钱从哪里来?十万的缺口,齐铁军卖房子能凑多少?剩下的怎么办?信托贷款的路断了,银行贷不出来,部里的经费有限,工人的集资款用完了。红旗厂就像一条搁浅的船,在沙滩上挣扎,眼看着潮水越来越远。
雨小了些,赵红英准备去坐公交车。这时,一辆黑色的丰田皇冠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探出一张脸,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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