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头稀土研究院的实验室里,充满了化学试剂特有的气味。陆文婷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实验服,站在一台高压反应釜前,眼睛紧盯着仪表盘上的温度和压力读数。旁边的陈高工戴着老花镜,正在记录本上快速书写着数据。
“温度120度,压力3.5兆帕,保持稳定。”陈高工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文婷,你这个配方,真的能行吗?”
“理论上能行。”陆文婷没有移开视线,“乙醇和水的混合比例是关键。在超临界状态下,混合溶剂的极性会发生变化,能更好地分散稀土离子。但具体的配比和工艺参数,还需要反复试验。”
“可咱们这台老设备,最高只能承受4兆帕,150度。你的设计参数要5兆帕,180度,有点悬。”陈高工有些担心。
“那就用现有条件先试,能到哪步算哪步。”陆文婷转头看向旁边几个年轻的助手,“小王,你控制温度,每分钟升温5度,到150度就停。小李,你记录压力变化。小张,准备取样,每十分钟取一次。”
实验室里立刻忙碌起来。这台高压反应釜是七十年代的老设备,控制面板上的油漆已经斑驳,仪表指针也有些颤抖。但在陆文婷眼里,这台老设备就像一匹忠诚的老马,虽然慢,但稳当。她和陈高工带着两个年轻人,已经在这台设备上工作了三天三夜,调整了十几次配方,失败了六次,但离成功越来越近。
窗外天色渐暗,实验室里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陆文婷看看墙上的挂钟,已经是晚上八点。从早上八点到现在,他们已经在实验室待了十二个小时,中午只啃了两个馒头。
“陈工,您先去吃饭吧,我盯着就行。”陆文婷对陈高工说。这位年近六十的老专家,血压高,心脏也不好,不能太劳累。
“没事,我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陈高工摆摆手,眼睛还盯着仪表,“文婷,你说要是这法子真成了,能给国家省多少钱?进口一台超临界萃取设备,少说也得一百万美元。要是用普通设备就能解决,那真是……”
“能省很多,更重要的是,能把技术掌握在自己手里。”陆文婷说,“德国人为什么敢开高价?就是因为他们有设备,有技术。咱们要是用普通设备也能做出差不多的东西,就不用看他们脸色了。”
“是啊,是啊。”陈高工感叹道,“我搞了一辈子稀土,最憋屈的就是这个。咱们有资源,有人才,可设备不行,工艺不行,好东西卖不出好价钱。人家把稀土买回去,深加工一下,价格翻几十倍卖回来,赚的还是人家的钱。”
“所以咱们得争口气。”陆文婷说,“陈工,咱们接着干。这次,一定要成。”
深夜十一点,温度终于升到150度,压力稳定在3.8兆帕。陆文婷下达指令:“降温,卸压,取样。”
高压釜缓缓冷却,压力表指针一点点回落。当压力降到常压时,小张熟练地打开取样阀,一股淡黄色的液体流进样品瓶,带着淡淡的酒精味,没有刺激性气味。和之前用苯、二甲苯等有机溶剂时的刺鼻味道完全不同。
“成了!”陈高工拿起样品瓶,对着灯光仔细观察,“颜色透亮,没有沉淀,初步看,分散性比之前的配方好。”
“马上做分析。”陆文婷虽然疲惫,但眼睛发亮,“测稀土含量,测粒径分布,测粘度指数。数据出来了,才算真成了。”
实验室的灯又亮了一夜。凌晨三点,最后一个数据出来了。稀土提取率达到87%,粒径分布均匀,分散稳定性良好,最关键的是,没有检出苯、甲苯等有害物质,溶剂残留符合食品级标准。
“文婷,你看这个粘度指数,比用二甲苯做溶剂时还要好。”陈高工指着分析报告,手指有些颤抖,“不可思议,真是不可思议。乙醇和水,这么简单的配方,居然能有这么好的效果。”
“不是简单,是巧妙。”陆文婷纠正道,“乙醇和水在不同温度压力下的相行为很复杂,找到那个平衡点不容易。我父亲当年在苏联就研究过这个方向,但当时条件有限,没深入。现在有了更好的分析设备,更精确的控温控压系统,才能把这个想法变成现实。”
“你父亲……是陆明远工程师吧?”陈高工忽然问。
陆文婷一愣:“您认识我父亲?”
“何止认识,我们还一起开过会。”陈高工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那是1962年,在包头召开的全国稀土工作会议,你父亲是特邀代表,在会上做了关于稀土在润滑油中应用前景的报告。那时候他才三十出头,已经很有见解了。我记得他说过一句话:稀土是工业的维生素,用好了,能化腐朽为神奇。”
陆文婷的眼眶湿润了。她没想到,在距离故乡千里之外的包头,在一个深夜的实验室里,能听到关于父亲的往事。
“那次会议后,我们还一起去了白云鄂博矿。你父亲对矿石的成分特别感兴趣,在矿坑里一待就是一整天。他说,这么好的资源,一定要开发好,利用好,不能糟蹋了。”陈高工的声音有些悠远,“可惜啊,后来运动来了,他回了江南,我们就断了联系。再后来,就听说他……唉,不说了。文婷,你父亲在天有灵,看到你今天做的事,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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