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4月,东北的春天来得迟。红旗机械厂院子里的杨树刚抽出嫩芽,办公楼前的迎春花在料峭的春寒中瑟瑟发抖。陆文婷裹紧呢子大衣,从实验室走回办公室的路上,看到厂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奔驰轿车,车牌是省城的。
她心里一紧,脚步不由加快。推开厂长办公室的门,果然看到陈志刚坐在沙发上,旁边还坐着一个陌生的德国人,金发蓝眼,约莫五十来岁,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
“陆工,来得正好。”齐铁军站起身介绍,“这位是巴斯夫公司的施耐德博士,设备专家。陈总今天特意带施耐德博士过来,看看咱们的生产线。”
陆文婷和两人握了手,手冰凉,不知是冻的还是紧张的。施耐德会说简单的中文,带着浓重的德语口音:“陆工,久仰。我听陈先生说,你父亲是留苏的润滑油脂专家,你很了不起。”
“博士过奖了。”陆文婷勉强笑了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我看了你们的产品报告,很有意思。”施耐德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沓文件,是德文的,配有中文翻译,“特别是稀土添加剂的应用,思路很新颖。不过,我有个疑问,你们目前的纯度控制,是怎么做的?”
陆文婷心头一紧。这个德国人很专业,一眼就看到了关键问题。她用尽量平静的语气回答:“我们改进了分级结晶工艺,通过温度梯度和结晶速度的精确控制,可以实现对特定稀土元素的富集。但确实存在批次不稳定的问题,这是我们要解决的难点。”
“我有个建议。”施耐德又取出一本厚厚的图册,是设备目录,“这是德国最新的连续离心萃取设备,可以解决你的问题。连续进料,自动分离,纯度稳定性可以达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产量每小时一百公斤。”
陆文婷接过图册,翻开看。图片上的设备很漂亮,不锈钢材质,自动化控制系统,看起来先进极了。但她的目光落在技术参数下的价格标签上:四十二万马克。按当时汇率,约合一百三十万人民币。她的心沉了下去。
“设备是不错,但太贵了。”陆文婷合上图册,尽量让声音平稳,“我们现在的工艺虽然产量低,稳定性差,但成本只有这套设备的十分之一。对我们来说,性价比更重要。”
“陆工,账不能这么算。”陈志刚插话了,他今天穿了一身浅灰色西装,显得精明干练,“你算的是眼前的小账。如果引进这套设备,产品质量稳定了,产量上去了,就能打入高端市场。一辆高级轿车用的润滑油,利润是普通润滑油的五倍。一年下来,这套设备的投资就回来了。”
“可我们没有这么多外汇。”齐铁军沉声说,“而且,这么贵重的设备,维护怎么办?配件从哪里来?工人会不会操作?这些都是问题。”
“这些都不是问题。”陈志刚身体前倾,语气诚恳,“齐厂长,我这次来,就是解决这些问题的。巴斯夫公司愿意提供设备,可以用补偿贸易的方式,用你们生产的产品抵货款。维护和配件,我们可以提供三年的免费保修和技术支持。操作人员,可以派到德国培训。一切都可以谈。”
办公室陷入短暂的沉默。窗外传来车间里的机器轰鸣声,那是红旗厂老式设备的声音,沉闷,有力,但带着岁月的沧桑。
“陈总,施耐德博士,谢谢你们的好意。”齐铁军最终开口,“但这么大的事,我们要开会研究,要向上级汇报。三天,三天后给你们答复,可以吗?”
“当然可以。”陈志刚站起身,微笑着说,“不过齐厂长,时代不等人。这么好的机会,错过了就不会再有。巴斯夫的设备,现在有五六家厂在盯着。我们是老朋友了,才第一个来找你。”
“明白,谢谢陈总关照。”
送走客人,办公室里只剩下齐铁军和陆文婷。窗外,黑色奔驰缓缓驶出厂门,消失在四月的薄雾中。
“文婷,你怎么看?”齐铁军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设备是好设备,但……”陆文婷斟酌着词句,“老齐,我觉得不对劲。他们太热情了,热情得不正常。一百三十万的设备,说赊就赊,说培训就培训,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我也有同感。”齐铁军吐出一口烟,“但现实是,我们的设备确实跟不上。你上次不是说,废料处理线的问题,根本在于设备老化吗?”
“是,但不一定非要德国的。沈阳化机厂也能做离心萃取设备,虽然没这么先进,但能用,而且便宜,一台只要二十万。配件好买,维修也方便。”
“性能呢?”
“差一些,效率低百分之三十,但够用了。”陆文婷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车间,“老齐,咱们的工人,用惯了国产设备,上手快。德国的设备太先进,要专门学,万一坏了,等配件就得一个月。咱们的生产耽误不起。”
齐铁军沉默着,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薄雾,洒在厂区的老建筑上,斑驳的墙面记录着岁月的痕迹。这座厂,他待了三十年,从学徒到厂长,每一台设备,每一个车间,都像他身体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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