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党委会,讨论。”他终于说,“听听大家的意见。”
第二天上午,厂党委会在小会议室召开。除了党委委员,还邀请了技术、生产、财务几个关键部门的负责人。十五个人,把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
齐铁军把情况简单说了,然后把德国设备的图册和报价单放在桌上。图册是彩印的,纸张光滑,印刷精美,在斑驳的木桌上格外扎眼。
“情况就是这样。巴斯夫愿意提供设备,补偿贸易,三年技术支持。沈阳化机厂也能做,便宜,但性能差一些。大家说说意见。”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然后是财务科长老周先开口:“厂长,财务上我不同意。一百三十万,咱们厂一年利润才五十万。就算补偿贸易,也得拿产品抵,等于把未来三年的利润都预支了。万一市场有变,还不上,怎么办?”
“但德国的设备效率高,质量好,能生产高端产品。”生产科长老王说,“咱们现在的产品,只能给拖拉机、农用车用,利润薄。要是能做汽车用油,甚至工业用油,利润能翻几倍。这账得算长远。”
“长远是长远,可眼下呢?”供应科长老李敲着桌子,“老王,你车间那几台设备,哪台不超期服役?三天一小修,五天一大修。工人天天抱怨,生产效率上不去。要我说,先把基础设备换了再说。沈阳的二十万,咱们咬咬牙能拿出来。德国的一百三十万,那是天文数字。”
“我同意老李。”技术科长陈工推了推眼镜,“德国的设备是好,但太先进了,咱们工人跟不上。你看那说明书,全是德文,连个中文都没有。请翻译,请专家,又是一笔钱。而且,这么精密的设备,对操作环境要求高,咱们现在的车间,灰尘大,湿度高,用不了三个月准出问题。”
“但技术必须进步啊!”实验室主任老张急了,“咱们搞研发,搞创新,不就是为了做出好产品吗?有好技术,没好设备,就像有枪没子弹,白搭!我支持引进德国设备,一步到位,抢占技术制高点。”
“制高点?制高点也要有基础!”车间主任老马是个火爆脾气,声音提高八度,“你们技术科天天在实验室里,知道车间里啥情况吗?工人三班倒,设备连轴转,就这产量还上不去。为啥?设备老,故障多。先把基础的换了,让工人喘口气,行不行?”
“好了好了,别吵。”齐铁军敲敲桌子,“陆工,你是技术总负责,你说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陆文婷身上。她慢慢站起身,走到会议室前面挂着的小黑板前,拿起粉笔。
“各位领导,我画个图,大家就明白了。”她在黑板上画了两条线,一条向上,一条向下,“德国设备,就像这条向上的线。买来,立刻就能用,效率高,质量好,能接高端订单。但成本高,风险大,依赖性强,一旦出问题,全线停产。”
她又画了一个阶梯状的折线:“国产设备,像这条折线。一次买不起最好的,可以先买中等的,用着,改进着,等有钱了,再升级。进步慢,但稳。而且,用国产设备,能锻炼我们的技术队伍,提高自主维修能力。万一将来国际环境有变,咱们不卡脖子。”
“陆工,你这是保守思想。”老张不认同。
“不是保守,是实事求是。”陆文婷放下粉笔,“我在德国学习过,他们的设备确实好,但那是建立在他们工业基础上。人家的操作工,都是技校毕业,培训三年。咱们的工人,大部分是初中毕业,边干边学。德国的工厂,温度湿度都控制,无尘车间。咱们的车间,冬天冻手,夏天流汗。这就像让一个刚学走路的婴儿,去开汽车,能开好吗?”
会议室安静下来。陆文婷说的,是在场每个人都经历过的事实。车间的条件,工人的水平,管理的水平,都和德国差着一大截。
“那你的意见是?”齐铁军问。
“我的意见是,两条腿走路。”陆文婷说,“关键的,影响质量的设备,用德国的,比如检测仪器,比如核心反应釜。但一般的,辅助的设备,用国产的,比如输送泵,比如加热器。这样,既保证了质量,又控制了成本,还能锻炼队伍。更重要的是,不被别人卡脖子。”
“可德国人愿意吗?人家打包卖,不零卖。”陈志刚带来的翻译说。
“谈判嘛,总能谈。”陆文婷说,“而且,我们还有张牌没打。”
“什么牌?”
“技术。”陆文婷回到座位,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这是我们新开发的稀土添加剂工艺,已经申请了国家专利。德国人看中的,就是这个。我们可以用技术换设备,或者,用技术入股,合资建厂。”
会议室里又是一阵骚动。用技术换设备,这是他们从未想过的路。在所有人的印象里,只有中国人用市场换技术,用资源换技术,哪有中国用技术换外国设备的?
“能行吗?”财务科长老周怀疑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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