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鼓声还未在耳边散尽,血腥气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青珞站在临时搭建的了望台上,手指死死扣着粗糙的木栏。掌心被木刺扎破,渗出血珠,她却浑然不觉。视野所及之处,早已分不清天与地的界限——硝烟如厚重的幕布笼罩四野,灵术爆裂的光焰在其中明灭闪烁,像是垂死之人的最后喘息。
又一道传讯符划破长空,坠入中军大帐。
那是今天的第三十七道。
每一道符箓坠落的轨迹,都在青珞心上划开一道口子。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某个据点失守,某支队伍全军覆没,某个她或许见过、或许未曾谋面的生命,永远留在了这片焦土上。
“东北七号防线崩溃!”传令兵的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石磨过,“王统领所部三百人……无一生还。”
青珞闭上眼睛。
王统领。那个在出征前夜,偷偷塞给她一包家乡蜜饯的粗犷汉子。他说他女儿和她差不多大,说等打赢了这一仗,要请她去家里吃顿真正的家常菜。说这话时,他黝黑的脸上露出难得腼腆的笑,眼角的皱纹堆叠成温暖的沟壑。
现在,那些皱纹永远凝固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了。
“青珞大人。”身旁的年轻医官声音发颤,“南边送来的这批伤员……我们备的生肌散,已经用完了。”
她转过身。临时医帐内,景象比战场更触目惊心。
没有完整的躯体。
断臂的士兵咬着布条,冷汗浸透了额发,却不发出一声呻吟。腹部被蚀妖利爪洞穿的少年,肠子露在外面,医官正颤抖着手试图塞回去。角落里有个人整张脸都被腐蚀性液体融化,只能从喉间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而这样的医帐,沿着战线铺开了十七座。每一座都人满为患,哀嚎与压抑的呜咽如同低沉的背景音,日夜不息。
“用这个。”青珞解下腰间锦囊,倒出最后三瓶莹绿色的药膏——那是青岚临行前,熬了三个通宵为她特制的“回春膏”,能肉白骨、续断肢。他自己一瓶都没留。
“大人,这太珍贵了,您——”医官不敢接。
“拿去!”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立刻!现在!”
医官红着眼眶接过药瓶,奔向那个腹部洞穿的少年。青珞别过脸,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珍贵?什么比命更珍贵?
可她知道,就算把这十七座医帐塞满灵丹妙药,也救不回今天战死的三千六百人。这个数字是半个时辰前苍溟亲口念出的,每报出一个数字,那位永远挺直脊背的司命,声音就低沉一分。
帐帘被掀开,赤炎大步走了进来。
他左肩的铠甲完全碎裂,露出底下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顺着臂甲往下淌,在地上滴出一串暗红的印记。可他恍若未觉,径直走到水缸前,舀起一瓢冷水从头顶浇下。
血水混着汗水,在他脚下积成一滩污浊。
“东线暂时稳住了。”赤炎抹了把脸,水珠顺着他下颌凌厉的线条滚落,“但墨尘设在第二道防线的十七座连环弩机,被蚀妖潮冲毁了九座。剩下的,箭矢也撑不过两个时辰。”
青珞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她默默运转所剩无几的灵力,掌心泛起温润的白光,按在赤炎肩头的伤口上。
赤炎身体僵了一瞬,却没有躲。
“你灵力快耗尽了。”他哑声说,语气是陈述,不是疑问。
“还够用。”青珞倔强地继续催动玉璜之力。白光渗入伤口,翻卷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愈合。可她自己的脸色,也以同样的速度苍白下去。
赤炎突然抓住她的手腕。
那力道很大,大得她骨头都在发疼。可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青珞,听着。这场仗会死很多人——比你想象的多得多。你救不过来,我也杀不完。但只要你还在,玉璜还在,这场仗就还有得打。”
他松开手,指向帐外:“可如果你先倒下了,那些人就白死了。明白吗?”
青珞的视线模糊了。她用力眨掉眼眶里不合时宜的水汽,点了点头。
赤炎这才松开她的手,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已经压得有些变形的面饼,塞进她手里:“半个时辰前炊事队送来的。吃。”
说完,他转身就走。铠甲残片相互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走到帐帘处,他顿了顿,没有回头:“王老三的事,我听说了。他女儿……等打完仗,我会替他去看。”
帐帘落下,隔绝了他高大的背影。
青珞低头看着手中尚带体温的面饼,慢慢撕下一小块,放进嘴里。粗糙的谷物混着尘土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散开来。她机械地咀嚼,吞咽,再撕下一块。
必须吃。必须保持体力。必须活着。
帐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满身血污的士兵抬着担架冲进来,嘶声喊:“医官!快!是陈校尉——”
青珞手中的面饼掉在地上。
担架上的人,左腿自膝盖以下完全消失,断口处缠着的布条早已被血浸透。可那张脸——那张总是带着笑、总爱在训练间隙给大家变些小戏法的年轻脸庞——青珞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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