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前,就是这个人,偷偷在她的行囊里塞了一包桂花糖。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青珞大人,甜一甜,仗就好打了。”
医官冲过去,手按在陈校尉颈间,半晌,颓然垂下。
“没气了。”
抬担架的年轻士兵“扑通”跪倒在地,拳头狠狠砸向地面,一遍,又一遍。鲜血从骨节处渗出来,混进泥土里。他像是感觉不到疼,只从喉咙深处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青珞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个年轻人的场景。那是在守垣司的训练场,他因为一个基础术法练了三十遍还没掌握,被教官骂得狗血淋头。可训练结束后,他一个人留在场上,对着木桩练到星辰满天。
“我就是笨嘛。”后来他挠着头,不好意思地对青珞笑,“但我爹说了,笨鸟先飞。我多飞会儿,总能飞起来的。”
现在,这只笨鸟再也飞不起来了。
“大人……”医官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羽商大人那边传讯,西三区需要支援。蚀妖从地底挖通了隧道,防线被突破了。”
青珞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什么东西狠狠压下去。
“我去。”她说。
“可您的灵力——”
“我说,我去。”
她走出医帐。夕阳正沉向地平线,把整个战场染成一片惨烈的橘红。那颜色像极了凝固的血,铺满了目之所及的每一寸土地。远处,蚀妖的嘶吼与士兵的喊杀声混在一起,被风撕扯成断续的碎片。
她开始奔跑。
风灌进喉咙,带着浓重的血腥和焦糊味。沿途的景象在余光中模糊成色块——倒塌的营寨旗帜、散落一地的断刃、尚未熄灭的火焰舔舐着焦黑的土地。一个士兵靠坐在残破的拒马旁,头盔掉在一边,露出张过分年轻的脸。他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手里紧紧攥着一枚褪了色的平安符。
青珞没有停。
她不能停。
西三区的景象比她想象的更糟。防线被撕开一道近十丈宽的口子,蚀妖如黑色的潮水般从地底涌出。羽商站在一处临时堆起的土台上,长弓已经拉成满月,箭矢连珠般射出,每一箭都精准洞穿一只蚀妖的核心。可他握弓的手指在颤抖——那是灵力透支的征兆。
地面上,还活着的守军不足百人,背靠着背,组成最后的圆阵。圆阵中央,几个重伤员被围在中间,其中一人腹部被洞穿,却仍单手拄着剑,试图站起来。
“退后!”羽商厉喝,又是三箭连发。可蚀妖实在太多了,杀不完,根本杀不完。
青珞跃上土台,与羽商并肩而立。玉璜从怀中飞出,悬停在她掌心之上,温润的白光在暮色中绽开。
“你来了。”羽商甚至没转头看她,又一支箭离弦,将一只从侧面扑来的蚀妖钉死在半空,“我还以为要死在这儿了呢。说真的,这可不是我想要的死法——太不体面了。”
都这种时候了,他居然还能用这种调侃的口吻说话。
青珞没接话。她闭上眼,将所剩无几的灵力尽数灌入玉璜。白光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如涟漪般漫过战场。被光芒触及的蚀妖发出尖锐的哀嚎,动作变得迟缓,体表腾起阵阵黑烟。
“就是现在!”羽商暴喝。
残存的守军爆发出最后的力气,刀剑齐出,将前排被净化的蚀妖砍倒。缺口暂时被堵上了,虽然只是暂时的。
青珞腿一软,差点从土台栽下去。羽商单手扶住她,另一只手仍在射箭。他的呼吸又急又重,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
“谢了。”他哑声说,“又欠你一次。”
“你欠我的多了。”青珞勉强站稳,摸出一枚回灵丹塞进嘴里。丹药化开的暖流勉强支撑着她没有倒下。
羽商低低笑了声,笑声里全是疲惫:“等打完仗,我请你喝最好的酒。前提是……咱们都还活着。”
前提是,都还活着。
这简单的五个字,此刻重如千钧。
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的天光。战场上燃起了火把,星星点点,像是倒映在地上的星河。可青珞知道,每一点火光熄灭,可能就意味着又一个生命的终结。
她望向中军大帐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人影幢幢。苍溟应该还在那里,面对着堆积如山的战报,每一份都沾着血。
伤亡渐惨重。
这五个字写进战报里,不过是轻飘飘的一行墨迹。可落在活生生的人间,是一个个再也回不了家的父亲、儿子、丈夫,是一个个在深夜等待永远不会再响起的敲门声的家庭,是往后数十年都填不平的空洞。
“回去吧。”羽商收起长弓,从土台跃下。他的脚步有些踉跄,却还伸手扶了青珞一把,“这里我收拾。你再去医帐那边看看——刚才那波冲锋,又添了十七个重伤的。”
青珞点点头,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语言都苍白无力。她最后看了一眼那道用尸体和意志暂时堵住的缺口,转身走进沉沉的夜色。
回程的路上,她听见了哭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