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压抑的哭声,从一处倒塌的营帐后面传来。她绕过去,看见一个不过十五六岁的小兵,抱着半截断掉的长枪,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太年轻了,年轻到连胡子都还没长硬。
青珞在他身边坐下,没说话。过了很久,小兵抬起哭花的脸,抽噎着说:“张大哥……张大哥为了推开我,被、被蚀妖扑倒了……我、我连他的尸首都找不全……”
“他叫什么名字?”青珞轻声问。
“张、张大山……河洛郡,李家村人……家里还有个老母亲……”小兵泣不成声。
青珞从怀中取出贴身携带的小册子和炭笔——那是青岚给她的,让她记录重要信息。她借着远处火把的光,在最新一页郑重写下:
“张大山,河洛郡李家村人,家有老母。于西三区防线,为护同袍,阵亡。”
写完后,她撕下那一页,折好,递给小兵:“等仗打完,带着这个,去守垣司的抚恤处。他们会安排好后续的事情,让你张大哥的母亲,至少……至少能活下去。”
小兵颤抖着手接过那张薄薄的纸,像是接过千斤重担。他紧紧攥着,攥得指节发白,然后珍而重之地塞进贴身的衣袋里,还用力按了按,仿佛要确认它不会消失。
“谢谢……谢谢大人……”他抹了把脸,撑着那半截断枪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防线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脏兮兮的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大人,仗……会赢的,对吧?”
青珞望着他,望着这个本该在学堂念书、在田里帮工、在某个寻常傍晚牵着心爱姑娘的手散步的少年。现在,他握着一截断枪,走向不知还能活多久的明天。
“会赢的。”她说,声音在夜风中散开,“我向你保证。”
少年用力点头,转身没入黑暗。
青珞在原地坐了很久,直到夜露打湿了衣襟。她翻开那本小册子,借着微光,一页一页往回翻。每一页,都是一个名字,一个籍贯,一段简短的记载。
王老三。陈校尉。张大山。
还有更多她来不及问全名的。
三个月前,这本册子还是崭新的。现在,已经写满大半本了。有些墨迹被血迹晕开,有些纸张被泪水打湿起了皱。可每一个名字,她都记得。
合上册子时,她听见远方传来悠长的号角——那是换防的讯号。又一批人将要顶上去,又一批人可能再也回不来。
她站起身,拍掉衣摆上的尘土,向医帐走去。
夜还很长。仗还要打。而她要活着,必须活着,活到能对着那本册子上的每一个名字说:
“你们没白死。我们赢了。”
星光惨淡,照着她孤独却笔直的背影,一步一步,走向那片血与火照亮的长夜。
而这样的长夜,在九域的每一处战场上,都有人在走。有的走着走着就倒下了,有的还在走,有的即将启程。
伤亡的数字还在增加,每增加一个,活人的脊梁就弯下一分。可只要还没弯断,就还得扛着,扛到天明,扛到胜利,扛到这片土地上,重新长出不是用血浇灌的庄稼。
青珞掀开医帐的帘子,新一轮的伤者刚好送到。她挽起袖子,走了进去。
帐外,夜色如墨,深不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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