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才是真的。外面那个世界,是假的。
我反复咀嚼着这句话,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我想起白天墓碑上的名字,想起所有人告诉我我叫陈明,想起那些和我记忆完全不一致的“事实”。如果梦里才是真的,那是不是意味着——我真正的名字是陈默,外面那个所有人都说我是陈明的世界,才是假的?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上下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悄悄地下了床,光着脚走到客厅。窗外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小区里很安静,偶尔有夜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熟悉的一切——这个小区我住了三年,每一棵树、每一盏灯我都认得。但此刻它们看起来却像舞台上的布景,精致、完整,但就是缺了点什么,缺了那种叫做“真实”的东西。
我想起一件事。
我爸去世的时候,我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他走的那天晚上,我握着他的手,感觉到温度一点一点地退下去。那种感觉不是比喻,是真的有温度在退,从指尖开始,慢慢地、不可逆转地退向手腕,退向手臂,最后消失不见。那个过程持续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永远不会结束。
但奇怪的是,我现在回想起来,关于那个晚上的记忆里,有很多细节是模糊的。我记得病房的灯光是白色的,很刺眼。我记得走廊里有护士走动的声音。我记得窗外在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霓虹灯。但我不记得病房里还有没有其他人。我不记得是谁通知了我爸去世的消息。我不记得我是怎么把遗体送到太平间的。
这些细节像是被人故意抹掉了,留下了一个个干净的空白。
我的手机忽然亮了。
一条微信消息,发送者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号码,头像是一片灰色。消息内容只有一句话:“现在是凌晨三点五十一分,再过六小时十九分,你会忘记一切。”
我盯着这条消息,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凝固了。
我试着回复,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但对方没有回复。我点开那个头像,资料页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我翻看自己的通讯录,找不到这个号码,它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
我站在客厅里,握着手机,感觉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压在了我身上。梦里才是真的。外面是假的。再过六小时十九分,你会忘记一切。
六小时十九分。我算了一下,那是早上十点十分。
明天——不,今天——今天会发生什么?
我想起了今天是清明节。农历二月十六,宜嫁娶,忌合寿木。我想起我爸说的那句话,声音像从井底传上来的:“梦里才是真的。”
我把手机放下,回到卧室。潇潇睡得很沉,小杰在他的小床上也睡得很沉。我蹲在小杰的床边,看着他安静的脸。他长得像我,但眉眼像潇潇,睡觉的时候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均匀。我想起他今天在墓地旁边跑来跑去的样子,想起他咯咯的笑声,想起他仰着脸跟我说“爸爸叫陈明呀”。
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那我儿子也是假的吗?
我的心脏猛地揪了一下,疼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不,不可能。小杰的每一个笑容、每一滴眼泪、每一次喊我“爸爸”的声音,都是那么真实。我记得他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说话,第一次自己用勺子吃饭。这些记忆刻在我的骨头里,比任何墓碑上的字都要深。
但是那些记忆也告诉我,我叫陈默。而这个世界告诉我,我叫陈明。
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我忽然想到一个很可怕的可能——也许两者都是真的。只是我活在两个世界里,一个在梦里,一个在外面。而我现在所在的这个“外面”,是一个被精心构建的、用来困住我的牢笼。我的家人、我的朋友、我的同事,甚至我的名字,都是这个牢笼的一部分。它们被设计得如此精巧,如此逼真,以至于我从来没有怀疑过。
直到今天,直到墓碑上的那个字。
那是唯一的破绽。
清明节的墓碑,刻着逝者的名字和生者的名字,连接着两个世界。也许就是在那个连接点上,两个世界之间的墙壁变薄了,薄到我可以看见另一边的光。那个“明”字不是错误的刻字,它是另一个世界留给我的标记,告诉我这边是假的,那边才是真的。
我站起身,走到阳台上。外面的天空开始泛白了,最东边的地平线上露出一线灰蒙蒙的光。再过几个小时,太阳会照常升起,这个世界会照常运转。我会吃早饭,会刷牙洗脸,会去上班,会开会,会回邮件,会像一个正常人一样过完这一天。
但我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相信它了。
因为我爸说过,梦里才是真的。
我抬起头,看着那线越来越亮的光。远处有鸟开始叫了,一只,两只,然后是一群。声音清脆而真实,穿过清晨微凉的空气,落进我的耳朵里。
那是真的吗?还是只是另一个精心设计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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