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3日, 农历二月十六, 宜:嫁娶、纳采、订盟、祭祀、祈福, 忌:纳畜、理发、合寿木。
我记得这个日子,是因为那天早上出门前,潇潇翻了一眼老黄历,随口说了句“今天不适合理发”,就拿着车钥匙催我和小杰下楼了。后备箱里装着纸钱、香烛、水果,还有我爸生前最爱喝的二锅头。清明假期第一天,我们从天津市区出发,往蓟州开,全程一百二十公里,导航显示不堵车的话两个半小时就能到。
我爸葬在盘山脚下的一个公墓,五年前选的址。当时我和潇潇跑遍了天津周边所有的墓地,最后定在这里,因为背山面水,风水先生说“藏风聚气,旺后代”。我不信这些,但我妈信,她去世得早,我爸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最后这点心意我得尽到。
车上高速的时候,小杰在后排打游戏,潇潇在副驾刷手机,我在想我爸。
想他冬天骑自行车送我去上学,手冻得通红,在校门口从怀里掏出一个热乎乎的鸡蛋塞给我。想他后来生病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病床上跟我说“没事,爸不疼”。想他走的那天晚上,我握着他的手,感觉那温度一点一点地退下去,像退潮一样,我留不住。
“老公,前面服务区停一下,我买瓶水。”潇潇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我说好。
服务区的停车场几乎满了,清明假期,到处都是举家出行的人。我找了个角落把车停下,潇潇牵着小杰去买水,我在车里等着,百无聊赖地翻手机。朋友圈全是扫墓的照片,一个个墓碑前摆满了鲜花和供品,阳光底下,一切都显得那么体面,那么正常。
车里的电台放着一首老歌,我没注意听,目光落在空调出风口上挂的那个平安符上。那是我妈生前缝的,红布已经褪成了粉白色,穗子也散了。我爸走之后,我把这个平安符从他那辆老夏利上取下来,挂在自己的车上。五年了,它一直在。
又开了四十分钟,到了公墓。
停车场在坡下面,我们把车停好,拎着东西往上走。公墓建在半山腰,一排排墓碑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一座微缩的城市。水泥台阶沿着山坡蜿蜒而上,两边种着松柏,空气里有一股香烛和泥土混合的味道。
小杰走了几步就喊累,潇潇让他坚持一下,说爷爷在等着我们。小杰没见过爷爷,他出生的时候我爸已经走了快两年了。但他知道爷爷,因为家里有一张照片,我爸抱着小时候的我,站在老家的院子里笑。小杰指着照片问过这是谁,我说是爷爷,他就记住了。有时候他会突然问我一些关于爷爷的问题,比如爷爷喜不喜欢奥特曼,我说喜欢,爷爷最喜欢迪迦。他就很高兴。
走到我爸的墓碑前,我愣了一下。
墓碑上的字不对。
我记得很清楚,墓碑上刻的是“先父陈守仁之墓”,落款是“孝男陈默泣立”。这是当时刻碑的师傅让我选的格式,我反复确认过的,不会有错。
但我面前这块墓碑上,刻的是“先父陈守仁之墓”,落款却是——“孝男陈明泣立”。
陈明。陈明是谁?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几秒,脑子里嗡嗡地响,像是有一层薄薄的膜在鼓胀,有什么东西在那层膜后面用力地想要钻出来。潇潇在旁边摆供品,没有注意到我的异样。她把苹果和点心一样一样地从塑料袋里拿出来,码在墓碑前的石台上,动作娴熟得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潇潇。”我叫她。
“嗯?”
“你看看这个墓碑,上面的字是不是不太对?”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哪里不对?”
“落款的名字。”我指着“陈明”两个字,手指头有点抖,“应该是陈默,不是陈明。”
潇潇又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头来看我,眼神里有种温和的困惑:“老公,你名字不就是陈明吗?”
那一瞬间,我以为她在跟我开玩笑。
“你说什么?”
“你叫陈明啊,”潇潇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陈默是你小时候的名字,后来你爸给你改了,你不记得了?”
我没有改过名字。我出生就叫陈默,户口本上、身份证上、所有证件上,都是陈默。我怎么可能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
我转头看小杰。小杰蹲在旁边的台阶上,手里捏着一朵野花,正在认真地往石头缝里插。我说:“小杰,你过来。”
他跑过来,仰着脸看我。
“爸爸叫什么名字?”
“陈明呀。”他眨着眼睛,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我浑身的血像是被抽空了一样,手脚冰凉。我再次看向墓碑,阳光照在那些刻字上,笔画清晰,棱角分明,不像是刚刚被人动过手脚的样子。我伸手去摸那个“明”字,手指触到石头冰凉的表面,那是刻进去的,深度和旁边的字一模一样,不可能是临时改的。
这个世界在我眼前裂开了一条缝。
我站在那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每一下都砸在耳膜上。潇潇把二锅头打开,倒了一杯放在碑前,嘴里念叨着“爸,我们来看您了”。她的声音很远,像是隔了一层玻璃在说话。小杰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开了,在旁边的墓碑之间穿梭,时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铂金戒指,那是结婚的时候潇潇给我戴上的,戒指内侧刻着我们的名字和结婚日期。我把它取下来,翻过来看——内侧刻着“陈明&林潇潇 2019.10.01”。
陈明。
我是陈明。
我蹲在墓碑前,把脸埋进手掌里。阳光很暖,照在后背上,但我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冒凉气。我用力地回想,我到底是谁?我叫陈默还是陈明?我的名字是什么时候改的?我为什么对“陈明”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印象?
但那些记忆又是什么呢?那些关于“陈默”的记忆,它们是真实的吗?
我在墓碑前蹲了很久,久到潇潇走过来拍我的肩膀,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抬起头,说没事,可能是开长途有点累。她没再追问,把香点燃递给我。我接过香,对着墓碑鞠了三个躬,把香插进香炉里。香烟袅袅地升起来,被风吹散,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从这个世界流向另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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