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州城。
与其说是城池,不如说是一座被恐惧和绝望浸透的巨大堡垒。城墙高厚,却布满烟熏火燎的痕迹与新旧交叠的箭孔,几处坍塌的地方用巨木和夯土仓促填补,如同丑陋的伤疤。原本宽阔的护城河早已淤塞干涸,露出河底发黑的淤泥与散落的枯骨杂物。
城门口的景象更是骇人。黑压压的流民挤作一团,翕动着干裂的嘴唇,朝城墙上的守军发出无力而嘶哑的哀恳。守门兵丁比沿途所见的更加凶悍,皮甲破旧,眼神却如饿狼,不时用长枪粗暴地捅向试图靠近的人群。喝骂声、哭喊声搅在一起,令人头皮发麻。
张天落紧紧攥着昙花的手腕,那冰凉滑腻的触感让他心头一紧。他刻意低着头,让破旧斗笠遮掩面容,挤过这片骚动不安的人海。临近闸口,他迅速将几块碎银塞进一个看似头目的小校手中。对方掂了掂分量,浑浊而贪婪的眼睛扫过他们,尤其在昙花那异于常人的白发与过于洁净的容颜上停留了一瞬,闪过一丝惊疑。但他最终只是咧了咧嘴,挥挥手不耐烦地喝道:“快滚进去!”
挤过厚重的城门洞,仿佛从一个地狱踏入了另一个稍具秩序的地狱。城内景象虽比城外略好,但那压抑绝望的气息几乎凝成实质。街道狭窄泥泞,两旁挤满低矮的窝棚与残破屋舍,每一寸能遮风避雨之处都塞满了面黄肌瘦的人。空气中混杂着污水、劣质草药、汗臭与若有若无的腐臭,令人窒息。人们眼神麻木,行色匆匆,偶有马蹄声与兵丁呵斥“戒严!”“闪开!”的声音传来,便引起一阵无声的惊慌与躲避,如同受惊的鼠群。
张天落目标明确:找到市集,补充几近耗尽的干粮和盐,更要紧的是,寻找一处可能存在的墨家联络点,或是打探到任何关于桃花源或墨寒子的蛛丝马迹。
抚州的市集设在唯一一条还算宽阔的主街上,规模不大,却充斥着一种畸形的喧嚣。货物奇缺,价格高昂得令人绝望。一袋掺了沙土的陈年粗粟米,要价几乎是太平年景的百倍。交易多以物易物,布匹、盐块、铁器成了硬通货,朝廷铸造的开元通宝几乎无人问津,金银则需极其小心地使用,稍露白便是杀身之祸。
张天落用最后一点成色尚可的银子,从一个眼神闪烁的商人那儿换了些硬得硌牙的麦饼、一小包粗盐和几贴珍贵的金疮药。他将东西仔细收好,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
他在寻找。寻找任何可能与墨家有关的痕迹。
在市集最偏僻的一角,靠近一段满是污秽的残墙,他注意到一个古怪的小摊。与其说是摊位,不如说是一堆杂物随心所欲的堆积:缺了腿的桐木人偶、泛黄的卦签、几枚锈迹斑斑的铜钱、甚至还有半截焦黑的雷击木。最多的则是书——散乱的竹简、卷边的线装书、甚至还有几卷疑似从坟墓里扒拉出来的帛书,全都蒙着一层厚厚的灰。一个须发皆白、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的老叟,正蜷在一张破旧的藤椅上,打着瞌睡,脑袋一点一点,几乎要栽进面前那本摊开的、插图极其潦草抽象的《山海经》异兽图上。
张天落心中一动,缓步上前。他状似随意地翻捡那些蒙尘的物件,手指掠过一册《道德经》残卷。
“咳咳……”老叟忽然咳了两声,眼睛没睁开,却像是梦呓般嘟囔,“轻点儿,轻点儿,小子……那本《道德经》是汉初帛书本,河上公注的,被你摸掉了几千年道行……”
张天落手一僵,仔细看去,那书卷材质果然非比寻常,虽旧却韧,上面的字迹古朴。
“老丈,这书怎么卖?”
老叟终于掀开一只眼皮,浑浊的眼珠瞥了他一眼:“卖?不卖。只换。”
“用什么换?”
“用……缘。”老叟神秘兮兮地笑了笑,露出仅剩的几颗黄牙,“看得懂,一分钱不要,送你。看不懂,万金不卖。你说说,道可道,非常道,何解啊?”
张天落一愣,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考校这个?他只得硬着头皮道:“呃……能说出来的道,就不是永恒的道?”
“屁!”老叟忽然啐了一口,“照你这说法,老子写这五千言是放屁呢?不能说你写它干嘛?依我看,是道,可以践行(道),但并非寻常僵化不变之路(道)!要变通,小子,要变通!”他说得激动,挥舞着干枯的手臂,差点从藤椅上翻下来。
张天落赶紧扶了一把,哭笑不得。这老叟有点意思。
他目光扫过摊位,又看到一片硕大的、纹路奇特的龟甲,上面似乎有灼烧的痕迹。
“老丈还通卜筮?”
“通个屁!”老叟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前几天城外河里捞上来的,看着挺大,本想熬锅龟苓膏,奈何硬得硌牙,烧都烧不着,呸!晦气!你要?拿两饼换!”
张天落嘴角抽搐,赶紧转移话题,手指最终落在摊位木质边缘,以极细微的动作,按特定节奏与角度轻轻敲击了三长两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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