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三十六年的冬天,雪下得格外多。
沈青崖登基一个月了。从“本宫”到“朕”,从长公主到女帝,从偏殿到乾清宫——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她还是习惯早起,习惯在批折子的间隙发呆,习惯站在窗前看外面的雪。
只是现在,她站的地方,是乾清宫的窗前。
谢云归从外面进来,带着一身寒气。他在门口站了站,等身上的冷意散了些,才走过来。
“陛下。”他在她身后站定。
沈青崖没回头。
“今天折子多吗?”她问。
“不多。”谢云归说,“内阁那边都理过了,陛下晚点再看也行。”
沈青崖“嗯”了一声。
谢云归看着她,看着窗外那片苍茫的雪色映在她脸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常服,头发只是简单挽着,没有戴任何首饰。从后面看,和当年在公主府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谢云归知道,不一样了。
她现在是皇帝。万人之上,也孤家寡人。
他走上前,和她并肩站着。
窗外,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琉璃瓦上,落在那株早已凋零的海棠树上,落在空旷的广场上。
安静极了。
沈青崖忽然开口:“谢云归。”
“嗯。”
“你知道吗,皇兄以前最喜欢下雪天。”
谢云归没说话。
沈青崖继续说:“小时候,每次下雪,他都会拉着我去御花园堆雪人。父皇不许,说那是下人的事。他就偷偷带我去,趁父皇午睡的时候。”
她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他堆的雪人特别丑。歪歪扭扭的,眼睛一个大一个小。但他自己觉得很好看,每次堆完都要拉着我看半天,问我好不好看。”
“我说好看。他就特别高兴。”
谢云归听着,没有说话。
沈青崖顿了顿。
“后来长大了,就不堆了。”
“他当皇帝,我当长公主。他忙他的,我忙我的。见了面就是议事,议完事就走。再也没有一起堆过雪人。”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窗外的雪。
“其实我知道,他不是不想。是不能。”
“皇帝不能堆雪人。皇帝只能坐在御书房里批折子,只能见那些他不想见的人,只能做那些他不想做的事。”
沈青崖看着窗外。
“他这辈子,过得挺累的。”
谢云归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沈青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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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之后。
沈青崖忽然说:“谢云归。”
“嗯。”
“陪朕去一个地方。”
谢云归没问去哪,只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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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花园。
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沈青崖走在前面,谢云归跟在后面。穿过那条长长的回廊,绕过那片早已枯萎的梅林,在一处偏僻的角落停下来。
那里有一棵老槐树。
树下,有一个已经快被雪埋住的、歪歪扭扭的雪人。
谢云归愣了一下。
沈青崖看着那个雪人,看了很久。
“朕昨天让人堆的。”她说,“照着皇兄当年堆的样子。”
谢云归没有说话。
沈青崖走过去,蹲下来,轻轻拂去雪人脸上的雪。
那脸确实很丑。眼睛一个大一个小,鼻子歪在一边,嘴巴是斜的。
沈青崖看着那张丑丑的脸,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这满天的雪。
“皇兄,”她说,“你堆的还是这么丑。”
没有人回答。
只有雪,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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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之后。
沈青崖站起来,转身。
谢云归站在她身后,一直在那里。
沈青崖看着他,看着雪里这张安静的脸。
“谢云归。”
“嗯。”
“朕刚才在想,”她说,“皇兄临走前,把江山交给朕,是什么意思。”
谢云归等着。
沈青崖说:“不是因为他觉得朕能当个好皇帝。是因为他知道,朕能扛。”
她顿了顿。
“他扛了一辈子,太累了。想找个人替他扛。”
谢云归看着她。
沈青崖继续说:“朕以前怨过他。怨他让朕当那个权臣,怨他把那些烂摊子丢给朕,怨他从来不问朕想不想。”
“但是今天,”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丑丑的雪人,“今天忽然不怨了。”
谢云归没说话。
沈青崖看着他,雪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发上。
“因为他也没得选。”她说。
“他也不想当皇帝。他也不想一个人扛。他也想堆雪人,想看花,想过点松快的日子。”
“但是他没得选。”
沈青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朕比他幸运。”
谢云归的睫毛动了一下。
沈青崖说:“朕有得选。”
她看着他。
“朕选了你。”
谢云归看着她,看着雪里这张清冷的脸上,那一点真实的、柔软的、只给他一个人看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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