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灯已经添过三回。
沈青崖坐在案前,手里那支狼毫悬在纸上,墨汁将滴未滴,洇出一个小小的黑点。她看着那个黑点,看了很久,然后把笔搁下,把那张空白的赏赐单子推到一边。
茯苓进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一幕——殿下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手里什么都没有。
“殿下?”茯苓的脚步顿在门槛边。
沈青崖没回头,只是说:“茯苓,把门关上。”
茯苓依言关了门,走到她身侧,等着。
沈青崖开口:“你跟本宫几年了?”
“十一年。”
“十一年。”沈青崖重复了一遍,“本宫平时待你如何?”
茯苓想了想:“殿下待奴婢很好。从不打骂,赏赐也厚,逢年过节比别人府里多三成。去年奴婢母亲病重,殿下让太医去看,还赐了药材。”
沈青崖听着,没有打断。
茯苓说完了,站在那里。
沈青崖转过头,看着她。
“那是本宫待所有人的。”她说,“本宫问你,待你如何?”
茯苓愣了一下。
沈青崖看着她愣住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你不知道怎么答。”她说,“本宫也不知道。”
茯苓没有说话。
沈青崖继续说:“你跟了本宫十一年,你知道本宫喜欢喝什么茶,知道本宫什么时候睡不着,知道本宫看卷宗看累了会揉眉心,知道本宫每年母妃忌日那几天不爱说话。”
她的声音很轻。
“可本宫知道你喜欢什么吗?”
茯苓站在那里,看着她。
沈青崖替她答:“本宫知道你爱吃甜的,因为每年节赏你都挑蜜饯果子。本宫知道你怕黑,因为每次值夜你都要留一盏灯。本宫知道你家里还有个弟弟,因为你替他求过恩典。”
她顿了顿。
“可这些,是你自己说的。本宫从来没问过。”
茯苓垂下眼帘。
沈青崖看着她垂下的眼帘,看着她在灯光里显得格外安静的侧脸。
“十一年,”沈青崖说,“本宫从来没问过你,你想要什么。”
茯苓没有抬头,只是轻轻说:“殿下不必问的。”
“为什么?”
“因为奴婢想要的,殿下已经给了。”
沈青崖愣了一下。
茯苓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很静。
“奴婢想要的,是跟着殿下。殿下让奴婢跟着了。”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奴婢没什么想要的了。”
沈青崖看着她,看了很久。
十一年了。她第一次知道,茯苓要的是这个。
---
茯苓出去之后,沈青崖又在窗边站了很久。
月亮升起来了,清清冷冷的,挂在院子那棵老槐树的枝丫间。她看着那月亮,想着茯苓说的话,想着自己这十一年是怎么过来的。
她想起父皇。
先帝在位三十三年,世人说他仁厚,说他勤政,说他是个好皇帝。沈青崖那时候还小,不懂什么叫好皇帝,只记得父皇总是在忙,总是在见人,总是在批奏折。
后来她大了,慢慢看懂了。父皇心里装着天下,装着百姓,装着朝臣,装着江山社稷。他把所有人都装进去了,唯独忘了装自己。
她记得母妃走的那年,父皇在灵堂里站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红着眼眶去上朝,有大臣劝他歇一日,他说,北边有急报,不能歇。
后来她才明白,父皇不是不想歇,是不会。他把先人后己这四个字,刻进了骨头里。
沈青崖从小看着父皇的背影长大。看着他把最好的给朝臣,把最多的给百姓,把自己放在最后。她觉得那是对的,做人应该这样。
所以她也是这样活的。
朝中的人要打点,先给。帮着办事的人要赏,先给。连那些不相干的人,逢年过节送礼,也是先紧着他们。她把所有人都想一遍,把所有人的好处都安排妥当,然后才想起自己身边的人。
然后她累了。累了就想,算了,反正他们是自己的人,不会计较。
赏赐照旧给,节礼照旧厚,不就是了吗?
不就是了吗?
沈青崖站在窗前,看着那轮月亮,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父皇把先人后己刻进骨头里,最后累死在御案前。
她把先人后己学了个十成十,却把自己身边的人,一个个晾在最后。
茯苓跟了她十一年。巽风跟了她九年。墨雨七年。影卫里最晚来的那个,也三年了。
这些人替她挡过刀,熬过夜,走过最险的路,守过最冷的门。他们把她放在最前面,她把他们放在最后面。
这就是她的公平。
沈青崖闭上眼睛,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可是,还有一个人,她也忘了。
她自己。
---
她想起那天在山坡上,谢云归问她:“殿下小时候,有没有这样出来玩过?”
她说没有。
他说他也没有。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在可怜他。现在才明白,她是在可怜自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