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城的春天,走得比京城慢。
这是沈青崖在这里住了大半个月后,得出的结论。京城的三月末,已经是柳絮纷飞、花事将尽的时节,而这里的山坡上,居然还有大片大片的映山红开着,远远看去,像谁把晚霞铺在了地上。
今日没有公务。河道衙门那边的烂摊子已经交给新任河督,她懒得再过问。谢云归那边……她顿了顿,没有继续想下去。
茯苓进来的时候,看见她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山坡,有些意外。
“殿下今日想出门走走?”
沈青崖“嗯”了一声,没说去,也没说不去。
茯苓正想问去哪儿,外面传来脚步声。墨泉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恭恭敬敬的:
“殿下,公子让小的来问,城外山坡上的映山红开得正好,不知殿下可有兴致……去走走?”
沈青崖愣了一下。
走走?
她下意识想:什么由头?是要谈什么事?还是又有什么发现需要避开耳目?
但墨泉说完那句话就没再开口,只是等着。没有下文,没有暗示,没有“顺便看看什么”。
就是……去走走?
沈青崖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怎么接。
她看向茯苓,茯苓也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殿下?”茯苓轻声问。
沈青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他……什么意思?”
茯苓想了想,斟酌着说:“奴婢猜,谢公子的意思,可能就是……想和殿下去看看花。”
看看花。
沈青崖又愣了一下。
她处理过无数朝堂大事,应对过无数明枪暗箭,在一场又一场的生死博弈里游刃有余。但此刻,面对这个“去看看花”的邀请,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去做什么?说什么?需要准备什么?要带多少人?算不算公务?不算公务的话算什么?
她脑子里转过七八个念头,最后发现,没有一个念头能告诉她答案。
这种体验太陌生了。陌生到让她有一瞬间的茫然。
良久,她开口:“让他等着。”
墨泉应声去了。
茯苓看着她,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取来那件月白的春衫,和那顶出门时常戴的帷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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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归等在院门外。
他今日也换了衣衫,不再是那件半旧的青衫,而是一身竹青色的春袍,衬得人如修竹,眉眼干净。看见沈青崖出来,他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垂下眼帘。
“殿下。”
沈青崖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到一点“目的”的痕迹。但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那点淡淡的、温润的笑。
“去哪儿?”她问。
“城外。”谢云归说,“往东走五六里,有一片山坡,映山红开得正好。云归前几日路过,想着……”他顿了顿,“想着殿下或许想看。”
沈青崖沉默。
她想问:就只是看花?
但她没问出口。因为问了,就显得她好像觉得看花这件事本身,不足以成为出门的理由。
她最后只说:“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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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出了城门,往东走。
沈青崖坐在车里,谢云归骑马跟在车旁。茯苓在车里陪着,时不时撩起帘子往外看。
“殿下,那山坡好漂亮。”茯苓轻声说。
沈青崖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
确实漂亮。一整面山坡,从山脚到山腰,全是映山红。红的、粉的、白间粉的,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开得不管不顾,热烈得近乎放肆。
沈青崖看着那片花,忽然想起母妃还在的时候,御花园里也有几株映山红,开得规规矩矩,被修剪得整整齐齐。母妃说,这花性子野,不该养在园子里。
那时候她不懂什么叫“性子野”。现在看着这一整面山坡的花,忽然懂了。
马车停在山脚下。谢云归下马,走过来。
“殿下,上面的路窄,马车过不去。要走一段。”
沈青崖下车,看了看那条蜿蜒向上的小径。两边都是花,红的粉的挤到路边来,几乎要碰到衣摆。
茯苓要跟,谢云归看了她一眼,目光温和,茯苓便极有眼色地停了脚步,留在马车旁。
沈青崖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提着衣摆,往山上走。
谢云归跟在后面,不远不近,刚好两步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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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不陡,走起来不累。沈青崖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就只是看花?”
谢云归在她身后,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殿下觉得,云归应该还有什么目的?”
沈青崖没回头。
谢云归继续说:“云归只是想,殿下这些日子,不是在查案,就是在应对刺杀,再不然就是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公务。”
他顿了顿:“云归想带殿下出来走走。看看花,吹吹风,什么也不想。”
沈青崖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那里,面前是一片开得正盛的映山红,身后两步处,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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