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活了三十六年,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小时候为父皇活。要懂事,要争气,要做个好公主。
后来为母妃活。要查清她的死因,要让她在天之灵能安息。
再后来为皇兄活。要稳住朝局,要平衡各方,要做那把谁都需要的刀。
再再后来,为那些“外人”活。要打点,要赏赐,要维持,要让所有人满意。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根蜡烛,两头烧,烧给所有人看。
唯独没有烧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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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想起那些“闲暇”。
吃饭的时候,她心里在算账:还有多少折子没批,还有多少人要见,还有多少事没安排。
晒太阳的时候,她心里在愧疚:怎么就坐在这儿浪费时间了?外面多少事等着?
摸猫的时候——那只狸花猫偶尔会溜进院子,懒洋洋地趴在墙根晒太阳,茯苓会偷偷给它留食。她路过的时候,偶尔会蹲下来摸一摸。
摸的那几息,手心是暖的,毛是软的,猫会眯着眼睛咕噜咕噜。
然后她站起来,心里想:行了,该去干活了。
那些时刻,她从来不觉得那是“生活”。
她觉得那是“生存间隙”。
是干活干累了,喘口气。是下一场硬仗之前,让脑子歇一歇。是不得不浪费的时间,偷来的片刻。
她甚至为此感到过负罪。
——那么多人等着她,那么多事堆着,她居然在这儿摸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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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种活法,是主动去“生活”。
不是为了歇口气才晒太阳,是因为想晒太阳。
不是为了偷片刻才摸猫,是因为想摸猫。
不是因为路过才看一眼花,是因为专程去看花。
不是因为得闲才吃一顿好的,是因为想吃。
她活了三十六年,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
主动地、专门地、没有任何正经理由地——去享受一件美好的事。
她甚至没有这个念头。
因为她的脑子里,装满了“正事”。
朝堂是正事。案卷是正事。赏罚是正事。平衡是正事。扳倒信王是正事。稳住朝局是正事。
——看花不是正事。摸猫不是正事。晒太阳不是正事。吃一顿好饭不是正事。
那些是“不务正业”。
那些是该有负罪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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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那天在江州城外,谢云归带她去看映山红。
那时候她问自己:就只是看花?
她找不到答案。
因为她从来没有“只是”做过任何事。
每一件事,都有目的。每一件事,都有价值。每一件事,都要对得起谁。
连看花,她都在想:这是为了什么?
可谢云归说:不为什么。就是想带殿下出来走走。
不为什么。
这个词,对她来说是陌生的。
陌生的像另一种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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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那个疯子。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把刀,烧了二十四年。
他烧给母亲看,烧给谢家看,烧给朝堂看,烧给她看。
他从来没有为自己烧过。
但他带她去看花。
不为什么。
就是看花。
他站在山坡上,看着她坐在石头上的样子,看了很久。
她那时候以为他在看她。
现在她忽然想——他是不是也在看他自己?
看那个终于不用烧的自己?
看那个可以站在山坡上、只是站着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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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站在窗前,月光照在她脸上。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顾晏清写那封信的时候,是不是也只是想请她喝一壶茶?
不为什么。
就是想喝。
她五年没有回。
五年后,他死了。
那壶茶,再也没有人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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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是没有时间。
她是不敢。
不敢主动去生活,不敢专门去享受,不敢没有任何理由地,去做一件让自己快乐的事。
因为那意味着——她把自己,放在最前面。
可她的规矩是:先人后己。
先父皇,先母妃,先皇兄,先朝臣,先外人。
最后,才是自己。
——如果还有自己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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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把自己放在最后太久了。
久到忘了,自己也是一个人。
一个会想看花、想摸猫、想吃好东西的人。
久到以为,那些念头是错的,是负罪的,是“不务正业”。
久到顾晏清死了,她才想起来,那壶茶,她想喝。
久到他走了,她才想起来,她还没有和他一起,好好晒过一次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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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沈青崖还在窗前站着。
茯苓进来过两次,添了茶,又添了灯。她什么也没问,只是做自己的事,然后轻轻退出去。
第三次进来的时候,沈青崖开口了。
“茯苓。”
茯苓停住脚步。
“本宫以前有个毛病。”沈青崖说,“总把最好的先给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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