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归云观返回的路上,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粒子敲打着车帷,沙沙作响,衬得车厢内更加静谧。炭火依旧暖融,茶香氤氲,一切仿佛与来时无异。
但有什么东西,确实不同了。
沈青崖不再闭目假寐。她侧身望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模糊成一片灰白线条的雪景,目光沉静,却不再是以往那种抽离的、审视风景般的眼神。那目光里,多了些许专注,仿佛在努力捕捉、感受这“在路上”的每一寸景致移动,每一个转弯颠簸,甚至每一次雪花撞在窗上的细微声响。
谢云归也沉默着。他同样望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在晃动的光影里显得有些紧绷。藏经阁中那个未得答案的问题,像一枚投入深潭的楔子,钉在了他们之间。他不敢轻易开口,怕打破这层被问题撕裂后又重新弥合、却质地已然不同的寂静,也怕听到那个他既渴望又隐约畏惧的、过于清晰的答案。
然而打破沉默的,却是沈青崖。
“冷吗?”她忽然问,声音在车轮与落雪的背景音里,显得异常清晰。
谢云归微微一怔,转过头看她。她依旧望着窗外,只留给他一个被幂篱轻纱半遮的侧影。
“回殿下,不冷。”他下意识地回答,声音有些干。
沈青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片刻,她却伸手,将小几上那壶一直温着的茶往他的方向轻轻推了推。“喝口热的。”
动作自然,语气平淡,如同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可这细微的举动,却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让谢云归心头剧震。这不是长公主对臣子的赏赐,也不是盟友间的客气。这是一种……近乎日常关切的姿态,自然得不假思索,却也因此,透着一股不容错辨的、真实的温度。
他喉结滚动,低声道:“……谢殿下。”伸手执壶,为自己斟了半杯。茶水温热,沿着喉咙滑下,确实驱散了些许不知是来自车外严寒、还是来自内心紧绷的寒意。
他放下杯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杯壁,目光落在她推过茶壶的那只手上。那手白皙纤长,刚刚收回,此刻随意地搭在膝上,被厚重的狐裘袖口遮掩大半。
“殿下……”他迟疑着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试探的紧绷,“方才在藏经阁,殿下所问……云归愚钝,一时未能领会。殿下是说……此行并非为书,亦非为景,而是……”他顿了顿,仿佛说出接下来的字眼需要极大的勇气,“而是……为同行之人,为这同行之‘事’本身?”
他终于将那个盘旋在心口的问题,用自己的方式问了出来。笨拙,直白,却执着地想要一个确认。
沈青崖终于将目光从窗外收回,隔着轻纱看向他。幂篱遮掩了她的神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亮得惊人,也静得惊人。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审视他这个问题的分量,也仿佛在审视自己内心那个正在成形的答案。
车轮碾过一段不平的路面,车厢猛地颠簸了一下。谢云归下意识伸手想去扶稳小几上的茶壶,手伸到一半,却又僵住,似乎觉得这动作唐突。
沈青崖却仿佛没注意到他的窘迫,只是顺着颠簸微微晃了晃身体,随即坐稳。她的目光依旧锁着他。
“谢云归,”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了车轮与落雪的杂音,“你觉得,本宫是个怎样的人?”
问题再次跳脱,从一个谜题转向另一个更根本的谜题。
谢云归心头又是一紧。这个问题,他曾在无数个独处的深夜反复咀嚼,有过千万种答案,却从未想过能当面回答。他斟酌着词句,谨慎道:“殿下……天资颖悟,胸有丘壑,心怀天下,亦有雷霆手段。是云归此生所见……最为不凡之人。”
这是官样文章,也是真心实意,却未必是沈青崖想听的。
果然,她轻轻摇了摇头,幂篱下的唇角似乎极淡地弯了一下,那弧度转瞬即逝,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自嘲。“不凡?或许吧。可‘不凡’之后呢?剥开那些头衔、权柄、智谋、冷硬的外壳,内里是什么?”
她不等他回答,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剖析自己的平静:“内里是空,是倦,是对这世间一切热闹与情爱都觉隔膜、都觉‘可有可无’的……疏离。”
这些话,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甚至很少对自己如此清晰地承认。但此刻,在这摇晃的、与世隔绝的车厢里,对着眼前这个将她所有伪装都撕开过、又固执地想要靠近最真实内核的男人,她忽然有了说出来的冲动。
不是倾诉,不是求助。更像是一种……宣告。宣告她终于看清了自己长久以来的症结,也宣告她接下来要走的路。
谢云归屏住了呼吸,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他听懂了她的意思,那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破了他长久以来的某些幻想,却也让他看到了那冰层之下,更为惊人的、赤裸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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