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宫不知道如何去‘爱’一个人,像话本里、像寻常人那样,炽热地、全然地投入。”沈青崖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本宫的心,像一片冻土,再好的种子落下去,也发不了芽。所以,你那些心思,你那些付出,你那些……想要得到的回应,本宫给不了。”
这话近乎残忍,将一切可能的希望都碾碎在萌芽之前。
谢云归的脸色在昏暗光线下变得惨白,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中那簇执着的光,剧烈地摇曳着,仿佛随时会熄灭。
但沈青崖接下来的话,却让那将熄的光焰,骤然凝住。
“可是,”她话锋一转,目光似乎穿透了幂篱的轻纱,直直落进他眼底,“本宫不想再那样了。”
“不想永远站在云端,冷眼旁观;不想永远用‘可有可无’来敷衍自己,敷衍他人;不想这辈子,到头来,除了权谋与责任,什么都没真正‘活’过。”
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透出一种近乎决绝的“想要”。
“本宫想投入。”
“不是假意迎合,不是刻意扮演,是真情实意地,投入这人间。”
“投入清晨推开窗时,冷风刮过脸颊的感觉;投入一碗热汤从喉咙暖到胃里的熨帖;投入一场大雪覆盖天地、万籁俱寂的壮阔;投入与人争执时的怒意,与人并肩时的安定,甚至……投入明知前路艰难、却依然选择走下去的迷茫与勇气。”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更亮了些,那亮光不再仅仅是锐利,而是一种近乎灼热的清明。
“本宫想做人。做一个会疼会怒会倦也会……偶尔想靠近温暖的、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个永远在挑战什么、证明什么、或者用疏离来保护自己的……‘神仙’。”
“这是本宫的决策。”
她终于说完了。车厢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落雪声与车轮声依旧。
谢云归彻底呆住了。他看着她,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不,或许他早就看到了她内核的那片“空”与“倦”,但他从未想过,她会如此清晰、如此冷静、又如此……充满力量地,宣告要与这片“空”对抗,要主动走入那她曾觉得隔膜的人间烟火。
这不是妥协,不是被爱感化,更不是软弱。
这是一种更强大、更清醒的“选择”。选择走下云端,踏入泥泞,选择用真实的血肉之躯,去感受、去碰撞、去体验一切属于“人”的复杂与疼痛。
而他,谢云归,或许是她选择的第一个“人间体验”,第一个需要她学习“投入”去面对的、活生生的对象。
这不是他最初渴求的那种纯粹炽烈的爱恋。这甚至可能是一种更残酷的考验——她要在他身上,练习如何做一个“人”,如何产生联结,如何面对亲密关系中的一切摩擦与不确定性。他可能只是她“求仁得仁”路上的一块试金石。
这个认知,让谢云归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泛起尖锐的酸楚与钝痛。
可同时,另一种更汹涌、更近乎毁灭般的情绪,却从那痛楚中破土而出,疯狂滋长。
她选择了他。
不是作为完美的爱侣,而是作为她踏入“人间”的桥,作为她练习“投入”的场域,作为她确认自己“活着”的参照。
这何其残忍,又何其……荣耀。
她将最真实的脆弱与渴望,最根本的转变与决定,如此坦荡地摊开在他面前。她不要他的怜悯,不要他的拯救,甚至可能给不了他传统意义上的“爱情”。
她只要他的“同在”。作为她这场盛大而危险的“入世”实验中,唯一的同行者与见证者。
“所以,”沈青崖看着他眼中剧烈翻涌、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与决绝的光芒,缓缓问道,“谢云归,你现在还愿意……陪着本宫走这条路吗?”
“一条可能没有你想象中的花团锦簇、情深意重,只有琐碎、摩擦、误解、真实碰撞,甚至可能中途迷失、彼此磨损的路。”
“一条本宫自己都未必知道终点在何方的路。”
她给出了选择。不是强迫,不是命令,是将所有残酷真相摆在他面前后,依然给予他的、最后的、平等的选择权。
谢云归久久地凝视着她。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却是无比坚定地,跪了下去。不是面对长公主的礼仪性跪拜,而是单膝触地,以一种近乎臣服又近乎宣誓的姿态。
他抬起头,仰望着幂篱后那双清亮决绝的眼眸,声音嘶哑,却带着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量,一字一句道:
“云归此生,不求花团锦簇,不惧琐碎磨损。”
“殿下愿入世求真,云归便做殿下足下之泥,手中之刃,身畔之影。”
“路远且阻,云归相伴。迷途之时,云归为灯。纵使殿下……终有一日觉得此路无趣,或觉云归此人可厌,欲将云归弃于道旁——”
他顿了顿,眼中骤然迸发出那种沈青崖熟悉的、近乎偏执的疯狂光芒,却又奇异地与此刻的沉静决绝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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