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云观在西郊的山麓,车马行了近一个时辰。沿途积雪未化,官道两侧的田野、村落皆覆着一层皑皑的白,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反射着清冷的光。马车内,炭炉烧得正旺,暖意融融,隔绝了外间的寒气。
沈青崖倚着软垫,闭目养神。谢云归坐在对面下首的位置,身姿端正,目光沉静地落在车窗外不断倒退的雪景上。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固定的小几,几上温着一壶茶,茶香袅袅,混合着炭火气与车舆本身淡淡的木漆味。
一路无话。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马蹄踏地的嘚嘚声,以及风声掠过车帷的呜咽。
沉默,却不紧绷。仿佛这共处一车的狭小空间,这奔赴同一目的地的行程,本身就已构成了一种无需言说的“同在”。沈青崖甚至能感觉到,对面那人刻意放缓放轻的呼吸,以及他目光偶尔从窗外收回,在她脸上极快掠过时,那一瞬微不可察的停滞与温度。
她依旧闭着眼,却将这一切都纳入感知。没有抗拒,也没有回应,只是任凭这感知如同窗外漫射的天光,静静地笼罩着自己。
她想起昨夜批阅奏章时,那份关于“凿冰”的明悟。
是的,她在凿冰。用理智,用选择,用这些看似平淡的日常接触,一下下,敲击着自己内心那层坚不可摧的冰甲,也敲击着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无形壁垒。
可凿冰是为了什么?
仅仅是为了让冰层变薄一些,好透进些许天光?还是为了……最终能破冰而出,跃入那或许温暖、或许冰冷、但一定更为汹涌的未知水流?
这个问题的答案,她似乎从未真正深究过。她只是凭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连自己都未必全然理解的驱动,在做这件事。
她不想抽离。
这个念头,在车轮单调的节奏声中,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
抽离是容易的。像以往无数次那样,退回云端,退回那间只有自己与无边寂静的暖阁,退回用理智与权谋构筑的、安全而冰冷的世界。将谢云归,将所有这些扰人的情绪、微弱的悸动、琐碎的日常,都隔绝在外。那是一种熟悉的、甚至可以说是“舒服”的状态。因为无需费力,无需承担,无需面对内心那片荒芜与冰层被触动时带来的、陌生的酸涩与震颤。
抽离,就是回归“空茫”。那是她生命的底色,是早已习惯的归处。
可她不要。
这四个字,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底激起一圈无声却坚决的涟漪。
她不要那种注定的、一成不变的“空茫”。即使那“空茫”安全,省力,符合她过去二十几年所有关于生存的认知与经验。
她想要……投入。
不是懵懂无知、全情燃烧的投入,那不属于她。而是清醒的、带着审视与保留的、甚至可能是痛苦的投入。是明知前路可能是深渊,是明知自己或许根本不具备“完整去爱”的能力,却依然选择握紧冰镐,一下下凿下去,看看最终能凿出什么,能走向何方的……那种“投入”。
就像此刻,她选择与他同车,共赴一个或许并不那么紧要的目的地。就像昨日,她主动问及他的伤势,提出同行。就像更早之前,她默许他进入暖阁,收下他的画,喝下他带来的羹汤。
这些细微的选择,串联起来,便是一条清晰的、指向“投入”的路。
她或许给不出炽热的爱恋,给不出全然的依赖,给不出世俗意义上完美的“情深意重”。她能给的,只有这点滴的、缓慢的、带着试探与保留的“允许”与“同在”。以及,那握着冰镐、持续凿击的、沉默的坚持。
这坚持本身,或许就是她所能献出的、最真实也最艰难的情感。
马车轻微颠簸了一下。沈青崖缓缓睁开眼。
恰好对上谢云归来不及完全收回的目光。他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深邃专注,只是在与她视线相触的刹那,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慌乱与赧然,随即化为更深的沉静。
他没有立刻移开目光,只是那样看着她,仿佛在确认她是否真的醒了,又仿佛只是贪恋这短暂的正视。
沈青崖也没有移开视线。她平静地回视着他,任由车厢内暖融的空气,和窗外透进的、被积雪反射的冷光,交织在他们之间这短短的距离里。
她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小小的,清晰的,也带着一丝罕见的、未曾刻意隐藏的平静。不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也不是冰封千里的疏离,而是一种……近乎坦然的“在此”。
是的,她在此。在这车厢里,在这段行程中,在他的目光里。
不是被迫,不是妥协。
是她自己选择“在此”。
“快到了。”她忽然开口,声音因久未言语而略显低哑,打破了这短暂的对视。
谢云归喉结微动,低声道:“是。前方转过山坳,便是归云观的山门。”
他的声音也有些哑,不知是因为车内干燥,还是别的缘故。
沈青崖“嗯”了一声,重新将目光转向窗外。山势渐陡,林木萧疏,覆着厚厚的雪,偶尔有耐寒的鸟雀从枝头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向灰蒙蒙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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