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景并无甚稀奇。但这亲历其境的、与另一人共同奔赴的感觉,却是新鲜的。
她想起自己曾向往的“简单宁静的活生生”。或许,那并非一定要独坐静室,品茶观花。像这样,在一个清冷的冬日,与一个牵动心绪的人,共乘一车,奔赴一个并不紧急的目的地,一路无话却气息交融,看同样的雪景在窗外流转……这也是一种“活生生”。
甚至,是一种更复杂、也更真实的“活生生”。
因为它包含了选择,包含了冒险,包含了与另一个独立灵魂的、沉默而持续的碰撞与磨合。
它不简单,也不全然宁静。但它……是她自己选的。
马车转过山坳,一座青瓦灰墙的道观出现在视野尽头。依山而建,层叠而上,掩映在古松白雪之间,颇有几分出尘之意。山门前石阶覆雪,扫出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行的小径。
车马在山门前停驻。早有观中知客道人得了消息,在此等候。
沈青崖披上银狐裘氅,戴上幂篱。谢云归先行下车,伸手欲扶,动作却在半空微顿,似在犹豫是否逾矩。
沈青崖已自己扶着车门,稳稳踏下脚凳。积雪在脚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抬眸,隔着轻纱,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没有任何指令或情绪。
谢云归却立刻收回了手,垂眸退开半步,做出恭请的姿态。
知客道人上前行礼,引他们入观。
观内果然清静,香客寥寥。古木参天,积雪压枝,偶有钟磬之声从深处传来,更添幽寂。空气清冽寒冷,带着香火与积雪混合的独特气息。
沈青崖并非真心为《水经注》孤本而来,此刻却也不急着点明。她随着知客道人,缓步走在清扫过的石径上,目光掠过道观古朴的建筑、斑驳的碑刻、以及那些在寒风中依然苍翠的松柏。谢云归跟在她身后半步之遥,同样沉默地行走,只是目光更多地流连在她身上,仿佛这观中景致,远不及前方那道纤细挺直的背影值得注视。
行至主殿后的藏经阁前,知客道人停下脚步,恭敬道:“殿下,谢大人,藏经阁已洒扫整理完毕,掌阁师叔已在阁内等候。贫道不便入内,在此候命。”
沈青崖颔首:“有劳。”
藏经阁是座两层木楼,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陈年纸张与楠木混合的沉静气息扑面而来。阁内光线幽暗,只有几扇高窗透入天光,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一位须发皆白的老道士坐在靠窗的矮几后,正就着天光翻阅经卷,见他们进来,起身合十为礼,并不多言,只指了指楼上:“殿下所寻之书,在二楼东侧第三架顶层。请自便。”
说罢,便重新坐下,继续看他的经卷,仿佛他们的到来与这阁中万千典籍一样,只是时光中一段寻常的插曲。
这态度令沈青崖微感讶异,却也满意。她喜欢这种不被打扰的清净。
她示意谢云归自行去寻书,自己则在一楼随意踱步,目光掠过一排排高及屋顶的书架,和那些被岁月浸染得颜色深沉的函套。这里收藏的多是道家经典、前人笔记、地方志乘,未必都有大用,却自有一种沉甸甸的、属于时间与文化的分量。
她走到一扇高窗下,窗外正对着一株巨大的古柏,虬枝盘曲,积着厚厚的雪,像一位沉默的、披着白氅的巨人。阳光透过枝桠缝隙,在室内投下斑驳晃动光影。
她静静看着,忽然觉得,此情此景,与那日暖阁窗前看雪,竟有几分相似。只是那时,身后有一道沉默陪伴的身影;此刻,那道身影在楼上,正为她寻找或许有用的书籍。
都是“同在”。却因空间与情境的转换,有了不同的意味。
楼上传来极轻微的、翻阅书卷的窸窣声,和偶尔的、压抑的咳嗽声——谢云归的伤或许未全然痊愈,这阁中阴寒,难免牵动。
沈青崖听在耳中,脚步未动,目光也未转,只是看着窗外古柏枝头的积雪,被一阵过堂风吹落些许,簌簌地飘洒下来。
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在这寂静的阁中却清晰可闻:“若寻不到,便罢了。本也……不甚紧要。”
楼上的翻书声停顿了一瞬。
片刻,谢云归的声音从楼梯方向传来,同样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殿下稍候……似乎,找到了。”
接着,是更谨慎的取书声,和逐渐接近的、下楼的脚步声。
沈青崖转过身。
谢云归捧着一函颜色古旧、函套边缘已磨损的蓝布书匣,从楼梯上缓步走下。他的脸色在幽暗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明亮,走到她面前,将书匣轻轻放在旁边的书案上。
“确是前朝大儒批注的《水经注》残本,看批注笔迹与内容,似是真迹。只是年代久远,纸张脆弱,需小心翻阅。”他低声道,语气里带着完成任务的如释重负,也有一丝寻得珍本的隐约欣悦。
沈青崖的目光落在那书匣上,并未立刻去碰,反而抬眸看向他:“你的脸色不大好。可是阁中阴寒,牵动了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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