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雪霁,天地皆白。庭院的青石小径上果然积了寸许厚的雪,蓬松洁白,在晨光下泛着晶莹的碎光。沈青崖裹着一件银狐裘氅,站在廊下,看着谢云归正指挥两个小宦官,用长柄竹帚小心地将主道上的积雪扫至两侧,清出一条可容人行走的小路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深青色的官常服,外罩墨色披风,肩头落了些许扫雪时溅起的雪沫,眉眼在清冽的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大约是惦记着昨夜的邀约,他扫雪的动作有些急切,却又保持着惯有的条理,先主道,再旁支,甚至不忘嘱咐小宦官将扫起的雪堆在梅树下,“莫要随意倾倒,坏了景致”。
沈青崖看着他这副一边急切想完成“任务”来陪她踩雪,一边又下意识地将公务中那套“规矩”、“条理”、“顾及周全”的做派带出来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底掠过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纵容的笑意。
谢云归似有所感,回过头来,恰好撞见她唇边那抹尚未完全敛去的笑意,微微一怔,随即耳根便悄悄漫上一层薄红。他加快动作,又低声对宦官吩咐了几句,便转身快步向她走来。
“殿下,雪道已清出,只是边上积雪尚厚,若要踩听‘嘎吱’声,需得小心些,莫要湿了鞋袜。”他走到近前,垂眸禀报,声音平稳,只是气息因方才的动作而略有些不匀。
沈青崖“嗯”了一声,目光却落在他肩头未及拂去的雪沫上,伸出一根手指,虚虚点了点:“沾了雪。”
谢云归下意识地侧头去看,动作间带着一种属于臣子的恭谨,却又因她这略显随意的提醒而显得有些不自在。他抬手去拂,指尖却带着些许扫雪后未散的凉意。
“走吧。”沈青崖不再看他,自己先一步踏下了台阶,踩在了那条被清扫出来的、略显湿滑的小径上。步履从容,并未特意去踩旁边的厚雪。
谢云归忙跟上,落后她半步,目光落在她行走间微微晃动的氅衣下摆,和那双精巧绣鞋踏在湿漉青石上的细微声响上,似乎有些疑惑她为何不去踩雪。
沈青崖走了几步,忽然在道旁一株覆雪的老梅旁停下。梅枝遒劲,红蕊点点,映着白雪,煞是好看。她仰头看了一会儿,才侧过脸,对身后的谢云归道:“不是说陪本宫踩雪听声么?光看着怎么算?”
谢云归恍然,忙道:“是云归愚钝。”说着,便要将她引向旁边积雪更厚处。
沈青崖却摆了摆手,自己提起裙裾,轻轻一脚,踏进了小径旁未经清扫的雪地里。
“噗嗤”一声轻响,松软的雪顿时没过了她的鞋面,留下一个清晰的、小巧的脚印。紧接着,是清晰的“嘎吱”声,在寂静的清晨庭院里,显得格外清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印,又抬起脚,换个地方,又踩了一脚。这次力道稍重,“嘎吱”声也更响些。
她抬起头,看向谢云归,眼中那点笑意又浮现出来,带着些孩子气的探究:“你也来试试?力道不同,声音似乎也不同。”
谢云归看着她被白雪映得越发清亮的眼眸,和那两下带着玩闹意味的踩雪动作,心中那片常年紧绷的区域,仿佛也被这清脆的“嘎吱”声和她的笑意,悄然撬开了一丝缝隙。他不再迟疑,也学着的样子,抬脚踏入旁边的雪地。
他的脚印比她的深,也大些,“嘎吱”声沉闷厚重。他试了试,换了轻些的力道,声音便清脆了些。
“殿下耳力敏锐,确是不同。”他认真道,仿佛在禀报一桩重要发现。
沈青崖乐了。不是那种端着的、带着距离感的浅笑,而是真正从喉咙里溢出的、低低的、愉悦的笑声。她眉眼弯起,颊边甚至漾起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梨涡。
“谢云归啊谢云归,”她摇着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让你踩雪听声,你倒像是在比对公文格式,轻重缓急都要分出个条理来。”
谢云归被她笑得耳根更红,却也因她这全然放松的调侃而心头微软,那股子拘谨不知不觉散了些。他看着她难得一见的、鲜活生动的笑容,只觉得比满园红梅映雪还要夺目,一时竟有些移不开眼。
“是云归……迂腐了。”他低声道,唇角却也忍不住跟着弯起一个极小的、真实的弧度。
两人就这么在梅树旁,你一脚我一脚,踩着雪,听着那或清脆或沉闷的“嘎吱”声,偶尔交换一两句没什么实质内容的闲话。晨光渐亮,照得雪地晃眼,也将两人的身影拉得斜长,不时交叠。
直到茯苓寻来,禀报说早膳已备好,另有几封京中加急送来的奏报需殿下过目。
方才那片刻轻松无拘的气氛顿时消散。沈青崖脸上那鲜活的笑意如潮水般退去,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疏淡。她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步履间又是那位端庄威仪的长公主。
谢云归也立刻收敛了神色,恢复臣子本分,跟在她身后半步,只是目光仍会不自觉地追随着她的背影,眼底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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