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膳后,书房。
沈青崖换了一身便于处理公务的常服,坐在书案后,翻看着那几封加急奏报。谢云归侍立在一旁,随时准备应答咨询或记录批示。
奏报内容多与信王案后续牵连出的官员查办、北境边防调整、以及年关将近的各项朝廷仪典筹备有关。沈青崖看得很快,朱砂笔悬在手中,时而批阅,时而停顿思索。
当看到一份关于某位与信王有间接姻亲关系的四品官员,在地方任上“小有微绩、官声尚可”,吏部提请“酌情留任、以观后效”的条陈时,她笔尖顿住了。
这位官员她知道,能力是有的,但立场暧昧,与信王府的勾连虽不深,却也绝非清白。按她一贯的风格,这等人物,即便不立刻革职查办,也绝不能再留任要职,至少需明升暗降,调离实权位置,以绝后患。
她抬眸,看向一旁的谢云归,将那份条陈递过去:“此事,你怎么看?”
谢云归双手接过,快速浏览一遍,沉吟片刻,道:“殿下,此员确有才干,在地方治理上也并非毫无建树。信王案发,其惶恐自保,近来行事尤为谨慎勤勉。吏部提请‘留任以观后效’,看似稳妥,亦有惜才之意。”
他顿了顿,见沈青崖神色平静,才继续道:“然,其与信王府之牵连,终究是隐患。北境初定,京中暗流未息,此人留在原职,恐难让人完全放心。云归以为,不若明面上准吏部所请,稍作嘉奖,以示朝廷宽仁。暗地里,可将其调任至事务相对清简、又仍在殿下可控范围内的闲职,既全了吏部与朝中某些人的颜面,也去了隐患,且……或可借此观察,其是否真能洗心革面,抑或仍有异动。”
一番话,思虑周全,既顾全了朝堂各方可能的反应,又切实考虑了她的利益与安全,还留有余地,可进可退。典型的谢云归式思维——在规则内寻求最优解,利用一切可利用的,平衡所有需平衡的。
沈青崖听着,指尖无意识地转动着那支朱砂笔。
她想起清晨雪地里,他那认真比对踩雪力道的“迂腐”模样,又看看此刻他条分缕析、滴水不漏的建言。
心中那股奇异的、又想笑的感觉,再次浮了上来。
这回,她没忍住,真的低低笑出了声。
不是嘲讽,不是不悦,而是一种混合着“果然如此”、“真是拿你没办法”以及一丝淡淡纵容的、乐呵呵的笑。
谢云归被她笑得一怔,抬眼看来,眼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殿下……可是云归所言不妥?”
“妥,很妥。”沈青崖止住笑,朱砂笔尖在条陈上那个官员的名字旁点了点,留下一点醒目的红痕,“就按你说的办。明升暗调,放到太常寺去管典籍吧。清贵,无事,也跑不了。”
她批阅完,将条陈放到一旁,又拿起下一份。嘴角那点未散尽的笑意,却让整个书房内紧绷的公务气氛,都莫名松快了一丝。
谢云归看着她利落的批示和唇边那抹淡笑,心中那点困惑渐渐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温软的悸动。他忽然明白了她笑什么。
她在笑他。笑他哪怕是在这片刻的私人相处时光里,哪怕是在处理最寻常的公务时,那套浸入骨子里的、权衡利弊、周全规矩的“官僚思维”,还是会不自觉地冒出来。
可她笑得……并不讨厌。
甚至,那笑声里,似乎还带着一点……接纳?
接纳他这个无法完全摆脱出身与经历烙印的、真实的谢云归。连同他那些或许在她看来有些“迂腐”或“过于算计”的思维习惯,也一并接纳了。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那处常年冰封的角落,仿佛又被那乐呵呵的笑声,烘得暖融了几分。
他垂下眼,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恭敬应道:“是。云归这就拟文。”
书房内,朱砂笔划过纸页的沙沙声重新响起。
窗外的雪光透过明纸,将室内映得一片清亮。
沈青崖专注于案头公文,神色认真。只是偶尔,当谢云归又提出某个四平八稳、面面俱到的建议时,她眼底会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乐呵呵的笑意,像平静湖面被微风拂过,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而谢云归,则在那一次次被她无声“笑话”的瞬间,感受到一种奇异的、近乎甜蜜的窘迫,与更深沉的、甘之如饴的归属感。
雪后初晴,政务冗杂。
但在这间弥漫着墨香与雪光的书房里,某种基于真实看见与完整接纳的默契,正在这些琐碎的、甚至有些“官僚”的公务处理细节中,悄然生长,扎根,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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