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雪霁清晨后,谢云归发现自己多了一种奇异的“病症”。
这病症发作时并无疼痛,也无昏眩,只会让心跳失序片刻,耳根微微发烫,嘴角不受控制地想要上扬,却又必须强行压下,维持住一副恭谨沉稳的臣子模样。发作的诱因,往往是长公主殿下某些看似寻常,落在他眼中却别有意味的举止。
譬如眼下。
书房内炭火融融,墨香隐约。沈青崖正批阅一份关于来年春闱增设明算科的奏议。此事她已思虑多时,提笔者亦是她的心腹,条陈写得缜密周详,利弊剖析得清楚。她看得专注,朱砂笔悬在纸上,迟迟未落,眉心微蹙,似在权衡某个关节。
谢云归侍立在侧,目光落在她微蹙的眉心和紧抿的唇线上。他知道她在权衡什么——增设新科固然能选拔实用之才,但必定触动传统经学科举出身的守旧派利益,也会打破朝中某些微妙的平衡。这不仅是政务,更是一场需要精心计算的政治博弈。
他心中已迅速推演了数种可能的反应与应对之策,只等她询问,便能条分缕析地陈述。这是他的职责,也是他擅长的领域。
然而,沈青崖并未问他。她只是独自沉思,时而提笔在纸边空白处写下几个字,又划掉,再写。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沉静而专注,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孤峭的决断力。
谢云归看着,心中那奇异的“病症”便隐隐有发作的迹象。
他发现自己竟在欣赏她这份独自权衡时的模样。不是出于对上官决断力的敬佩,而是……一种更私密的、近乎玩味的观察。
他注意到她思考时,左手会无意识地、极轻地叩击桌面,指尖与檀木接触,发出几不可闻的笃笃声,节奏与她思绪的起伏隐隐相合。注意到她写下又划掉的字迹,笔锋凌厉,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哪怕那决定尚在腹中酝酿。注意到她偶尔会抬起眼,目光虚虚地落在空中某一点,那时她眼中没有任何人,只有她自己与那盘错综复杂的棋局对峙。
这些细微之处,平日里淹没在繁重的公务与身份的仪态之下,难以察觉。可一旦被他捕捉到,便如同发现了某种独属于她的、不为人知的秘密印记,让他心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得意与柔软的情绪。
他像个藏在暗处的收藏家,在小心翼翼地收集关于她的、最真实的碎片。而这些碎片,大多与“长公主”或“权臣”的威仪无关,只关乎“沈青崖”这个人本身。
更让他觉得荒诞又愉悦的是,他似乎能猜到她此刻心中大概在转动哪些念头——不是具体内容,而是那种权衡利弊、计算得失、却又暗藏锋芒的思维路径。因为他自己,也惯常如此思考。
这感觉很奇怪。就像看着一面有些扭曲、却又异常诚实的镜子,镜中映出另一个与自己内核相似、却外在表现截然不同的灵魂,在独自应对着相似的难题。
而他,竟能从这“旁观”中获得某种隐秘的乐趣,甚至……安心。
安心于她的强大与清醒,也安心于自己此刻能如此近地、看到这份强大与清醒之下,那些真实的、属于“人”的迟疑、权衡与决断。
就在他思绪飘忽之际,沈青崖似乎终于权衡完毕,朱砂笔落下,在奏议末尾批了“可”字,笔力遒劲,毫不拖泥带水。然后,她又另起一行,写下几句补充,对可能引发的争议和需提前布置的环节做了简要批示。
做完这一切,她放下笔,轻轻舒了口气,端起手边微温的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这才转向一直静立一旁的谢云归,眼中还残留着思考后的清亮锐利,语气却已恢复平常:“看完了?有何想法?”
谢云归收敛心神,将方才观察所得那些无关“病症”的思绪压下,只就事论事,将心中推演过的利弊与应对之策清晰道来,末了补充道:“殿下批示中提及的几点,云归以为切中要害。届时或可令几位在士林中清誉颇佳的老臣率先发声,再让国子监算学博士造些声势,循序渐进,阻力或可小些。”
他的建议与她批示中的思路不谋而合,甚至补充了更具体的操作细节。
沈青崖听着,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她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忽然道:“谢云归,你方才……是不是又在心里偷偷‘拆解’本宫的思路?”
她的语气带着点随意的探究,不像质问,倒更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点破。
谢云归心头一跳,那“病症”险些当场发作。他强自镇定,垂眸道:“云归不敢。只是……见殿下沉思,便不由自主跟随殿下思路,试着推演一二。此乃臣子本分,亦是为殿下分忧。”
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沈青崖却轻轻“呵”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看穿一切的戏谑:“是么?本宫怎么觉得,你倒像是在……看戏?看本宫一个人在这里左右权衡,颇有些自得其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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