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至半酣,暖意更融。炭火将两人的侧影投在墙壁上,偶尔随火焰跳动而微微晃动,交叠又分开。
沈青崖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落在对面谢云归被酒意熏染得略微泛红的耳廓上。他喝酒很安静,不疾不徐,背脊依旧挺直,只是眉眼间那层惯有的、精心维持的恭谨与克制,被酒意和这暖融无拘的气氛冲淡了不少。偶尔抬眼看她时,眼底那片深潭仿佛也漾起了粼粼的微光,不再刻意掩饰那份专注与……某种近乎孩子气的、因被允许靠近而生的细微欢喜。
她看着这样的他,心头那点“即兴发挥”带来的、短暂脱离剧本的新奇感渐渐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近乎了然的了悟。
她忽然明白了自己。
明白了为何总是“身未动,心已远”。明白了为何总是忍不住要“出戏”,拉着他也跳出那既定的框架。
因为她迷恋的,从来就不是“谢云归爱沈青崖”这出戏本身。也不是戏里那个或温润、或偏执、或脆弱、或忠诚的“谢云归”这个角色。
她迷恋的,是那个能坐在台下,与她并肩看戏的“谢云归的意识”。
那个能看懂她琴中金戈的少年,那个能识破她暗藏权柄的敏锐对手,那个能在暴雨之夜袒露最不堪过往的真实灵魂,那个能在白苹洲湖畔说出“云归此生所求,唯殿下安康喜乐”的、近乎献祭的信徒——这些时刻,都不是在演戏,或者说,不是仅仅在演戏。
那是两个同样清醒、同样不甘于只做戏中傀儡的意识,在戏台之外、在角色之间的缝隙里,发生的真实碰撞与识别。
她喜欢的,是这种“识别”。是那种“啊,原来你也能看见这戏台的虚假,原来你也不甘于只念这既定的台词”的瞬间共鸣。
她珍惜的,是这种无需言语、却心照不宣的“共谋”——一起跳出剧本,即兴发挥,哪怕只是片刻。
她“爱”的,或许正是这种能够与她进行这种“意识层面”对话的可能性。这种可能性让她感觉自己是“活着”的,是“真实”的,而不仅仅是某个宏大叙事或既定角色中的一环。
至于谢云归这个人——他的出身,他的野心,他的行事手段,他那些与她截然不同的观念与习惯,甚至他因过往创伤而生的、过于沉重的依恋与占有欲……这些构成“谢云归”这个完整存在的、不那么“意识流”、不那么“共鸣感”的部分,其实她未必真正喜欢,甚至可能心存抗拒与不耐。
她选择的,或许从来不是“谢云归”这个完整的、复杂的、有血有肉也有泥泞的人。
她选择的,是“谢云归的意识”作为她孤独意识旅程中,一个难得的、可以对话、可以共鸣、可以一起“拆解戏台”的伙伴。
而“不愿放下”的,是这种对话与共鸣的可能性,是这种让她得以短暂摆脱“沈青崖”这个角色枷锁的自由感。
这念头清晰得近乎残酷,让她执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谢云归似乎察觉到了她细微的情绪变化,抬眸望来,眼中带着一丝询问:“殿下?”
沈青崖迎上他的目光。此刻他眼中的关切与专注是如此真实,如此不加掩饰。她能清晰地看到那份情感的重量,也能看到那重量之下,属于“谢云归”这个完整个体的、所有复杂的历史与特质。
她忽然想,若是此刻,她对他直言:“谢云归,我珍惜的或许只是能与‘你的意识’对话,而非‘你’整个人。”他会如何反应?
会崩溃吗?会愤怒吗?还是……会露出那种她早已看透的、混合着痛楚与了然的惨淡笑容,然后说“云归明白,但云归甘愿”?
无论哪种,似乎都只会将他们的关系,更深地拉回那种她所厌倦的、充满痛苦纠葛与不对等索求的“戏码”之中。
那不是她想要的。
她想要的,从来就不是另一出更痛苦或更深刻的“戏”。
她想要的,是戏台之下,那两个可以自由对话、真实相对的“意识”,能够找到一种更自在、更长久的存在方式。
可这何其难。
意识依托于肉身,肉身承载着过往与伤痕,演绎着无法完全摆脱的角色。
就像此刻,她可以与他雪夜对酌,可以即兴交谈,可以暂时抛却身份。但明日雪停,朝阳升起,她依旧是长公主沈青崖,他依旧是臣子谢云归。朝堂的博弈,身份的鸿沟,观念的差异,外界的是非,家庭的阴影……所有构成他们“戏中角色”的沉重现实,都会如潮水般重新涌来,将他们裹挟回既定的轨道。
到那时,她还能如此刻这般,只专注于与“他的意识”对话,而忽略“他”所带来的一切麻烦、分歧与压力吗?
“殿下?”谢云归又唤了一声,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他放下酒杯,似乎想靠近些,却又因某种无形的界线而顿住。
沈青崖收回飘远的思绪,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带着真切担忧的眉眼,心中那点冰冷的了悟,忽然被一种更柔软、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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