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意识到,自己或许太过苛刻,也太过于理想化了。
“意识”无法脱离“人”而独立存在。她所珍惜的那个能与她共鸣的“谢云归的意识”,恰恰是生长于“谢云归”这个充满创伤、野心、偏执与温情的复杂个体之上。是那些不堪的过往,塑造了他敏锐的洞察与对“真实”的极端渴求;是那些生存的挣扎,赋予了他与她周旋的智慧与韧性;甚至是他那沉重的依恋,也是他意识中那份炽热与执着的情感投射。
她无法只取走她喜欢的部分,而摒弃其余。
就像她无法只做那个清醒看戏的“沈青崖的意识”,而完全摆脱“长公主”的责任、束缚与冰冷过往一样。
他们都是被自身历史与角色塑造的、无法完全分割的完整的人。
或许,真正的“出戏”,不是永远跳出剧本,而是在必要的时候,有能力意识到自己在戏中,并选择以何种姿态去演;同时,也在某些珍贵的间隙里,能彻底抛开剧本,与另一个同样清醒的灵魂,进行一场纯粹的意识对话。
而所谓“延续剧情对戏”,或许也不是全然可厌。如果那戏中的对手,是眼前这个同样复杂、同样不愿完全沉溺、且能与她在戏外达成某种默契的人……那么,即便是在戏中,是否也能找到一种新的、更有趣的演法?
沈青崖忽然轻轻笑了。
那笑容不再有之前的讥诮或倦怠,反而带着一种豁然开朗般的、浅淡的暖意。
“没什么。”她对上谢云归担忧的目光,语气缓和下来,“只是忽然觉得,这酒确实不错,山泉水也好。”
她顿了顿,端起自己杯中残酒,向他示意:“敬这雪夜,敬这暖阁,也敬……”她目光落在他脸上,清晰地说,“敬此刻在此对饮的,谢云归。”
不是“谢爱卿”,不是“谢副使”,甚至不是任何带有角色意味的称呼。
只是“谢云归”。
谢云归瞳孔微缩,握着酒杯的手指倏然收紧,指节泛白。他看着她眼中那片罕见的、带着暖意的澄明,听着她清晰地叫出他的名字,一股巨大的、混合着震撼与狂喜的暖流,瞬间冲垮了所有心防。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带着一种近乎哽咽的力道,点了点头,然后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灼喉,心口滚烫。
沈青崖也饮尽了杯中酒。放下杯子时,她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不知是酒意,还是这豁然明朗的心绪。
她看着谢云归因激动而微微发亮的眼睛,忽然道:“明日雪停,若得闲,陪本宫去院里踩雪吧。听听那‘嘎吱’声。”
这是一个寻常的邀约,却又不仅仅是一个邀约。
它意味着,她愿意将这份“戏外”的对话与共鸣,尝试着带入到“戏中”更寻常的、甚至有些琐碎的日常里去。
意味着,她开始尝试接受“谢云归”这个完整的、带着所有麻烦与差异的人,而不仅仅是他那令她欣赏的“意识”。
谢云归看着她,眼中光芒大盛,仿佛有万千星火在其中燃烧。他极其郑重地,一字一句道:
“云归……遵命。”
暖阁外,雪落无声,覆盖万物。
暖阁内,炭火渐弱,酒意微醺。
一场关于“意识”与“角色”的短暂思辨悄然落下,而一段更为复杂、也或许更为真实的“对戏”与“共处”,正在这雪夜暖阁中,悄然埋下新的种子。
观棋者,或许终需落子。
而与她同观此局、心意相通的另一人,早已准备好,陪她将这盘无法预知结局的棋,一步,一步,走下去。
无论棋局之内,还是棋局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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