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转向他，眼中星火跳跃：“但此刻站在这里看风景的，是你和我。”
谢云归心头猛地一跳，怔怔地望着她。
沈青崖却不再多说，只是仰起脸，闭上眼，任由夜风拂面，仿佛要将这星野的气息，深深吸入肺腑，刻入记忆。
过了许久，她才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平静。
“回去吧。”她说，“夜凉了。”
谢云归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低声道：“是。”
两人沿着来路，沉默地下丘，穿行于旷野，重回城墙缺口，步入渐次有了灯火的巷弄。谁也没有再提起方才丘顶的对话，但有些东西，已然不同。
回客栈的路上，他们经过一条临河的小街。河边竟有不少人蹲坐着，手持长长的竹竿，竿头垂线没入黑沉沉的河水——是在夜钓。星星点点的渔火在河面上晃动，与远处节庆的灯火相映成趣，别有一番静谧野趣。
沈青崖驻足看了一会儿。
谢云归察言观色，轻声问：“殿下……可想试试？”
沈青崖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那些专注的钓者。她从未试过钓鱼，觉得那不过是耗费时间的无聊事。但此刻，在这即将结束的异国之夜，看着那点点渔火和沉静等待的身影，她忽然生出了一丝尝试的念头。
“也好。”她道。
谢云归眼中漾开笑意，立刻走到最近的一处售卖简陋渔具的小摊，与那摊主说了几句，递过些铜钱，很快便拿着两副最简单的竹竿钓具回来。
他们在河边寻了处相对僻静、又有大石可坐的地方。谢云归熟练地挂饵，甩线，然后将一根竹竿递给沈青崖，简单说了几句要领。
沈青崖依言握竿，将鱼线抛入河中。冰凉的竹竿握在手中，带着河水的湿气。她坐在石上，目光落在浮漂随波晃动的那一点微光上，心神却渐渐沉静下来。
等待。无需思考，无需算计，只需看着那点光，感受着手中竹竿细微的动静，听着河水汩汩流淌的声音，和远处依旧隐约可闻的节庆喧嚣。
谢云归坐在她旁边不远处的另一块石上，也持着竿，却并未看浮漂，而是借着朦胧的渔火与水光，悄悄注视着她沉静的侧脸。
时间在等待中悄然流逝。不知过了多久，沈青崖手中的竹竿忽然轻轻一沉。
她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提竿。竹竿弯出一个惊险的弧度，线那头传来挣扎的力道。
“有了。”谢云归低声道，立刻放下自己的竿，来到她身边，“殿下，慢些，莫急。”
在他的轻声指导下，沈青崖有些笨拙却稳稳地收线。终于，一尾银光闪闪、巴掌大的鱼儿被提出了水面，在钩上拼命扭动。
看着那尾在渔火光晕中跳动挣扎的生灵，沈青崖眼中掠过一丝奇异的光芒。不是收获的喜悦，更像是一种……与鲜活生命直接连接的触动。
谢云归帮她将鱼取下，放入一旁临时找来的小木桶中。鱼儿入水，惊慌地游窜了几下，便沉入桶底。
“殿下好运气。”谢云归笑道，眉眼在渔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
沈青崖看着桶中那抹银光，又看了看手中简陋的竹竿，唇边也浮起一丝极淡的、真实的笑容。
“原来，钓鱼是这般感觉。”她轻声道。
“是。”谢云归看着她那转瞬即逝却真实动人的笑容，心头柔软得一塌糊涂，“需要耐心，也需要一点运气。更重要的是……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
沈青崖抬眸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却将鱼钩重新挂上饵，再次抛入河中。
这一次，她等待得更加专注。
夜渐深，星辰节最鼎沸的时刻似乎终于过去，远处的喧嚣渐渐平息。河边的钓者也陆续收竿归家。桶里又多了两尾小鱼，都是沈青崖钓上来的。谢云归的浮漂则始终安静。
“看来今夜，鱼更青睐殿下。”谢云归收起空竿，玩笑道。
沈青崖看着桶中游动的几尾银鱼，忽然道：“放了吧。”
谢云归微讶，随即了然。他提起木桶，走到河边，将鱼儿悉数倾入河中。银光一闪，便没入黑暗的流水，消失不见。
“为何放了？”他走回来，问。
“钓，已体验过了。”沈青崖站起身，拂去衣裙上沾染的夜露与草屑，“它们属于这条河，今夜已陪我一段，便让它们回去罢。”
她的理由简单而通透。谢云归望着她平静的侧脸，心中那点柔软愈盛。
归还了钓具，他们沿着来路，慢慢走回客栈。长街灯火已阑珊，只余零星几点，映着空旷的街道。狂欢过后，城市陷入一种疲惫的宁静。
回到客栈小院时，已是子夜过后。
廊下灯笼散发着昏黄温暖的光。沈青崖在房门前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一直默默跟随在后的谢云归。
“今夜，”她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多谢。”
谢云归躬身：“能陪殿下观星垂钓，是云归之幸。”
沈青崖看着他低垂的眉眼，静默片刻，忽然道：“谢云归，记住丘顶你说的话。也记住……本宫今夜说的话。”
她的话意有所指，既指他那“书院”的向往，也指她许他的“未来”。
谢云归心头发紧，却郑重应道：“云归……铭记于心。”
“去吧。”沈青崖不再多言，推开房门，走了进去，又将门轻轻合上。
谢云归站在门外，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许久，才缓缓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扶她手臂时的触感，眼前晃动着她在星野下闭目迎风的侧影，耳边回响着她放生鱼儿时平淡的话语。
这一夜，看过了最鼎沸的人间烟火，也领略了最寂静的星野河风；经历了盛装出行的瞩目，也尝试了平淡无奇的垂钓。
鲜活，真实，复杂，又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只属于此刻此地的宁静与……陪伴。
他知道，明日返京，一切都将不同。
但至少今夜，星野为证，河水为凭，他们共同拥有了这一段剥离所有身份与算计的、鲜活的时光。
这便足够，照亮此后无数个需要戴着面具前行的日夜。
他抬头，最后望了一眼沈青崖房中尚未熄灭的、透过窗纸的微光，然后，深吸一口清凉的夜气，推开了自己的房门。
夜色温柔，将两个各怀心思、却又因今夜而悄然靠近了些许的灵魂，轻轻包裹。
星辰在上，见证着这短暂抽离尘世喧嚣的、真实的鲜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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