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前夜,大月国王都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雨丝细密,敲打着客栈屋瓦与庭院中的卵石小径,发出沙沙的轻响,将白日残留的燥热与尘埃一并洗去,空气里弥漫开泥土与植物被浸润后的清新气息。廊下的灯笼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朦胧昏黄的光,让这座异国客栈的院落,竟有了几分江南雨夜的静谧。
沈青崖晚膳用得不多,只略进了一盏清淡的菌汤,便搁了筷子。茯苓察言观色,知她心绪似乎有些浮动,便只默默撤了膳桌,换了新沏的香茗,又将窗边的灯烛挑亮了些,便悄声退了出去。
沈青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埋首书案。她端着一杯温热的茶,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扉。微凉的、带着湿意的夜风立刻拂面而来,夹杂着远处街市被雨幕模糊了的、零星的人语与驼铃声响。
她望着庭院中那几盏在雨中静默的灯笼,目光有些空茫。
明日便要启程了。离开这座弥漫着异域香料气息、见证了阴谋与短暂安宁的王都,重新踏上归途,回到那座她熟悉又厌倦、布满无形丝线与华丽牢笼的京城。
此行目的达成,甚至超出预期。北境商路重开有望,大月国内部亲周势力占据上风,信王案的余波随着时间与新利益的交织正在慢慢平息……一切似乎都朝着有利的方向发展。
可心头那份挥之不去的、沉甸甸的感觉,是什么?
不是对前路的忧虑,也非对京中局势的挂怀。那是一种更私人、更难以言喻的……悬停感。
仿佛一段脱离了常轨、充满了意外与真实的旅程即将结束,而她不确定,当回归常轨后,那些在“意外”中悄然滋长、甚至被她自己默许乃至推动的东西,是否还能找到存续的空间。
赠出的那枚黑曜石棋子,像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涟漪已漾开,她能感觉到谢云归那边传来的、沉静却汹涌的回应——他收下了,以一种近乎虔诚的沉默。但之后呢?
回到京城,她是长公主,他是新晋的工部员外郎(或许因清江浦之功另有擢升),他们之间那层因共同经历危险、因她主动选择而变得模糊的边界,是否会重新变得清晰而坚固?那些雨夜相拥、晨间微笑、无声赠予所建立起的、超越身份的微妙连接,在京城那套更严密、更苛刻的规则下,又将如何自处?
她并不惧怕挑战规则。若她怕,当初就不会选择将他拉入漩涡,更不会在清江浦暴雨夜后做出那样的安排。她只是……不喜欢那种悬而未决、无法掌控的感觉。
雨似乎下得急了点,敲在瓦上的声音变得清脆起来。
沈青崖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窗下小几上。那里除了茶具,还放着一副她偶尔自弈用的棋具。白玉与墨玉的棋子分装在两个小巧的藤匣里,棋盘是紫檀木的,格子纤细,泛着幽光。
看着那棋具,她心中忽然一动。
几乎是念头升起的瞬间,她便听到了门外极轻的叩击声。三下,不急不缓,正是谢云归惯有的节奏。
沈青崖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随即松开。她未动,也未立刻回应,只是望着那扇门。
叩门声停了一息,又响了三下。依旧平稳,却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等待的意味。
沈青崖缓缓转身,面向房门,声音平静无波:“进。”
门被轻轻推开。谢云归站在门外廊下,一身半旧的青衫被廊灯染上暖色,肩头与袖口沾染了些许雨水的湿痕,气息却依旧沉静。他手中,端着一个乌木托盘,上面放着一个小小的青瓷香炉,炉中正升起一缕极细的、清苦中带着微甜的袅袅香烟。
“殿下。”他躬身行礼,目光落在她脚前的地面上,“夜雨寒凉,云归见殿下房中烛火未熄,恐有潮气侵扰,特备了少许安神的苏合香,有驱湿宁心之效,特来奉上。”
理由充分,姿态恭谨,挑不出丝毫错处。甚至选在这样一个雨夜,打着关怀殿下身体的旗号,更显妥帖。
但沈青崖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和他手中那缕在雨夜微风中轻轻摇曳的香烟,却清晰地感知到,这不过是一个精心挑选的、合乎礼节的“借口”。
他想来。于是,他来了。
她目光扫过他肩头的湿痕,淡淡道:“有劳谢副使费心。进来吧。”
谢云归应了一声,迈步而入,反手轻轻合上门,将廊下的风雨声稍稍隔绝。他步履轻稳地走到桌边,将手中香炉放下。那缕苏合香的清苦微甜之气,立刻在室内弥散开来,与窗外飘入的雨水泥土气息混合,形成一种独特的、安宁又略带怅惘的氛围。
放下香炉,他却并未立刻告退,而是转身,再次向沈青崖躬身:“殿下明日启程,云归已将一应车马、护卫、路线事宜再度核查完毕,沿途驿站亦已打点妥当,殿下可安心。”
“嗯。”沈青崖应了一声,走到桌边,目光却落在窗下的棋具上,随口道,“谢副使棋艺如何?”
问题来得突兀,与之前的对话毫无关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