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是此处了。”谢云归道,声音在空旷的丘顶显得格外清晰。
沈青崖走到一处较为平坦的大石旁,拂去表面的浮尘,坐了下来。谢云归迟疑了一下,没有靠近,只在她身侧数步外另一块矮石上坐了,依旧保持着守护的距离。
夜风更劲,吹得人衣袂翻飞。沈青崖拢了拢披帛,目光落在脚下的灯海,又望向头顶的星河,许久未动。
谢云归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侧影。看她被星光勾勒的柔和轮廓,看她凝望远方时眼中那片沉静的、映照着星火的光芒。此刻的她,卸下了所有身份与心防,仿佛只是这天地间一个偶然驻足赏景的旅人,美得不真实,却又真实地坐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一种奇异的安宁,在这星野丘顶弥漫开来。不同于宫中刻板的寂静,也不同于客栈小院的局促,这是一种与天地同在的、辽阔的静谧。
“谢云归。”沈青崖忽然开口,依旧望着远方。
“臣在。”谢云归立刻应道。
“若有一日,”她的声音很轻,随风飘来,“不必再理会这些朝堂纷争,边境危局,也不必再背负什么身份责任……你最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又似乎顺理成章。在这远离尘嚣的星野之下,仿佛一切沉重的话题都变得可以触及。
谢云归沉默了片刻,似乎很认真地思考着。然后,他缓缓道:“或许……找个安静的地方,开一间小小的书院。不必大,三两间屋舍即可。收几个愿意读书的孩子,不拘出身,教他们识字,明理,读些圣贤书,也读些山水田园的诗。春日带他们去河边看柳,夏日听蝉,秋日拾叶,冬日围炉……平平淡淡,了此余生。”
他的描述很朴素,甚至有些过于理想化,却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向往。那是与他过往的挣扎算计、与他如今所处的权力漩涡截然不同的另一种人生图景。
沈青崖静静地听着,没有评论。待他说完,她才道:“听起来,像是隐士的日子。”
“是。”谢云归承认,“或许……是心底一点痴念吧。知道难以实现,但偶尔想想,也觉得……甚好。”
“那若本宫说,”沈青崖转过头,看向他,星辉落入她的眼眸,亮得惊人,“待京中诸事平定,北境安稳,许你辞官,去江南或蜀中,寻一处山水佳处,办这样一间书院呢?”
谢云归浑身一震,猛地抬眼看向她,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动。他张了张嘴,半晌,才哑声道:“殿下……此言当真?”
“本宫从不开这等玩笑。”沈青崖语气平静,“你为朝廷,为……本宫,已做得够多。若有朝一日事了,你想抽身,本宫不会阻拦。甚至,”她顿了顿,“可以为你提供一些必要的庇护,让你远离是非,安心教书。”
这是承诺,也是……一种放手的可能。
谢云归的心,却在这一刻狠狠沉了下去。他听懂了。她许他一个远离她的、平静安稳的未来。这固然是她能给予的最大善意与回报,却也意味着,在她未来的蓝图中,或许并没有将他长久地、紧密地安置在身边。
“那……殿下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地问,“殿下事成之后,又想去哪里?做什么?”
沈青崖重新将目光投向远方灯海,沉默了很久。久到谢云归以为她不会回答。
“本宫么……”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虚幻的迷茫,“或许,会去看看更远的地方。乘船出海,看看番邦异域的风物。或者,去西北大漠,看看长河落日,孤城烽烟。”她顿了顿,“又或者,只是找一处山明水秀的小镇住下,每日看看书,弹弹琴,听听市井百态……像你说的,平平淡淡。”
她的愿望同样飘渺,同样带着“逃离”的意味。逃离那座名为“京城”的巨大牢笼,逃离永无止境的权柄与责任。
谢云归听着,心底那点沉郁,忽然被一种更深的理解与痛惜取代。原来,她与他一样,灵魂深处都栖息着一个渴望自由与安宁的“隐士”。只是她的牢笼更华美,也更坚固。
“殿下的心愿,定能达成。”他低声道,语气诚挚。
沈青崖却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在星光下显得有些寂寥:“或许吧。只是不知道,到那时,是否还有这般心境。”
高处不胜寒。权力之巅坐得越久,或许越难回归平凡。
话题似乎有些沉重了。星野下的静谧,也染上了些许怅惘。
沈青崖忽然站起身,走到丘顶边缘,夜风将她的衣裙吹得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却挺拔的轮廓。她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然后,转过身,看向依旧坐在石上的谢云归。
“谢云归,过来。”她说。
谢云归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起身,走到她身侧。
沈青崖伸出手,指向脚下那片璀璨的灯海,又划向头顶浩瀚的星河:“你看,这人间灯火,天上星辰,此刻尽收眼底。热闹是它们的,寂静也是它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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