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月国王宫的建筑风格与中原迥异,少了几分飞檐斗拱的精致繁复,多了巨石垒砌的厚重与彩绘浮雕的浓烈。午后阳光炽烈,将宫殿外墙上那些描绘着神只、战争与狩猎场景的壁画映照得色彩斑斓,近乎眩目。
沈青崖乘着一顶由大月国宫廷提供的、装饰着繁复金银纹饰的软轿,穿行在由高大廊柱支撑起的幽深回廊中。谢云归一身深青色文官常服,落后三步,步履沉稳地跟在轿侧,手中捧着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书匣,里面放着纸笔与几卷空白文书——这正是“记室参军事”的标准行头。
他的目光低垂,落在前方轿帘晃动的阴影上,看似恭谨专注,实则眼角的余光已将沿途经过的每一处哨岗、回廊转折、甚至廊柱后偶尔闪现的宫廷侍卫的衣甲制式与佩刀习惯,都收入眼底,在心快速中勾勒着这座宫殿的防卫布局与可能的撤离路线。
软轿在一处悬挂着深紫色厚重织毯的殿门前停下。两名身着绣金白袍、面容肃穆的宫侍上前,恭敬地掀开轿帘。
沈青崖缓步下轿。她今日未着大周宫装,只穿了一身月白色绣银线缠枝莲的广袖长裙,外罩同色轻纱披帛,发髻简洁,簪一支羊脂白玉簪,通身上下素净清雅,与这浓墨重彩的异国王宫形成鲜明对比,却也奇异地镇住了场子,令人不敢因衣饰简素而有丝毫怠慢。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殿门,看向早已候在门前的一位中年女官。那女官身着与大月国官员相似的深绯色长袍,发髻高绾,饰以金环,面容端庄,眼神锐利,正是摄政公主身边最得力的女相,苏伦。
“尊贵的大周长公主殿下,公主已在内殿等候,请随我来。”苏伦女相上前一步,右手抚胸,行了一个大月国的礼节,汉语说得字正腔圆,只是语调略显生硬。
沈青崖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并未多言,只示意对方引路。
苏伦女相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沈青崖身后的谢云归,在他手中的书匣上停顿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评估,随即恢复如常,转身引路。
踏入殿内,光线骤然暗了下来。沉重的织毯吸收了大部分脚步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香料、皮革与石料气息的奇异味道。殿宇异常高大空旷,粗大的石柱上雕刻着盘绕的异兽,穹顶绘着浩瀚的星空与神只征战图,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神秘而威严。
摄政公主阿史那云并未坐在高高在上的主位,而是设了一张铺着华丽波斯绒毯的长榻,榻前摆放着两张相对的低矮胡床,中间一张镶嵌着象牙和玳瑁的矮几上,已摆好了鎏金酒壶、琉璃杯盏和一些大月国特色的干果蜜饯。
见沈青崖进来,阿史那云从长榻上起身。她约莫三十许年岁,身形高挑健美,穿着大月国贵族女子常穿的锦绣骑射服改良而成的深紫色裙装,腰间束着镶嵌宝石的宽皮带,黑发编成数条发辫,以金环束在脑后,眉目深邃,鼻梁高挺,一双琥珀色的眼眸锐利如鹰,顾盼间自带一股杀伐决断的英气与久居上位的威压。
“长公主殿下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还请见谅。”阿史那云的声音略低,带着草原女子特有的沙哑质感,汉语竟也十分流利。她右手抚胸,微微躬身。
“摄政公主客气了。”沈青崖回以标准的宫廷礼仪,姿态优雅,不卑不亢,“冒昧来访,打扰了。”
两人分宾主在胡床上落座。谢云归则被引领至沈青崖侧后方三步外,一个既便于记录、又不会过分突兀的位置,铺开纸笔,垂眸静立,仿佛真的只是一个专心记录的文吏。
阿史那云的目光再次扫过谢云归,这次停留的时间稍长,才转向沈青崖,笑道:“早闻大周长公主殿下风华绝世,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更难得的是,殿下以金枝玉叶之身,亲赴边陲,处置危局,这份胆识与担当,令人钦佩。”她亲自执起鎏金酒壶,为沈青崖面前的琉璃杯斟满一种色泽金红、香气浓烈的葡萄酒,“此乃我大月王室窖藏多年的蒲桃美酒,殿下尝尝,可还入口?”
沈青崖端起酒杯,指尖感受着琉璃杯壁的冰凉。酒香浓烈扑鼻,带着异域特有的甜腻与辛烈。她并未立刻饮用,只浅浅一嗅,微笑道:“香气醇厚,果然不凡。只是本宫素不擅饮,恐辜负了美酒。”说着,将酒杯轻轻放下。
阿史那云眼中掠过一丝精光,也不勉强,笑道:“无妨。殿下请用些茶点。”她拍了拍手,立刻有宫侍奉上热气腾腾的奶茶和几样精巧的点心。
话题便在这样看似闲适的氛围中展开。起初无非是两国风物、气候差异、沿途见闻。阿史那云言语风趣,见识广博,对中原文化也颇有了解,不时引经据典,气氛倒也融洽。
但沈青崖心知,这只是开场白。她耐心应对,言辞得体,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失大国公主的风度。谢云归在她身后,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记录着双方交谈的要点,姿态专注,仿佛全然沉浸于文书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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